叶崇明也不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放在桌上:“这是新抄的《千字文》注疏,殿下若得空,可给长安讲讲其中典故。”
宋天周一愣,这是要他亲自教。
他正要推脱,长乐又举着新画跑回来,一头扎进叶崇明怀里:“叶师父看!这次是红花花!”
叶崇明顺手抱起小丫头,眉眼柔和下来,温声点评。
长乐咯咯笑着,小手揪着他衣襟不放,撒着娇。
宋天周看着这一幕,心头莫名一软。
叶崇明对孩子向来耐心,那种不经意的温柔,比刻意的靠近更让他招架不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般躲闪,倒显得矫情又刻意,叶崇明并无过错,不能因为他心中的那点不能说的心思而薄待了叶崇明,那对他太不公平了。
“罢了。”他在心里叹口气,伸手接过那卷注疏,“本王今日正好有空,来,长安,长乐,为父这就带你们去读一读书。”
叶崇明抬眸看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那便有劳殿下。”
恰逢宋玲意端来点心,招呼众人去花厅用茶,宋天周借机转身,抱着长安走在前面,步子却不知不觉慢了半拍,听着身后那人哄长乐的温言软语,只觉得廊下的风都比来时暖了几分。
他想,或许不必急着去解那团乱麻,有些线头,就这么牵着,走着瞧着,未必不是风景。
花厅里,茶香袅袅。
宋天周坐在两个孩子中间,摊开书卷,当真一字一句讲解起来。
长安听得专注,长乐却坐不住,扭来扭去,一会儿抓块糕点,一会儿扯扯叶崇明的衣袖问东问西。
叶崇明极有耐心,每每长乐问起,他便用浅显易懂的话解释一二,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宋天周身上。
每当宋天周讲到精彩处,或是与长安对视一笑,叶崇明眼底便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宋天周起初还有些不自在,渐渐地,也被这氛围感染,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地享受过这般时光了。
没有东宫的沉重,没有对往事的沉湎,只有书卷、茶点,和两个孩子纯真的脸庞。
而叶崇明就坐在对面,不远不近,像一座沉默的山,让他莫名安心。
讲到“孔怀兄弟,同气连枝”时,长乐歪着脑袋问:“父父,什么是兄弟?”
宋天周想了想,指了指长安和自己:“就像父王和长安,还有长乐,我们是一家人,要互相爱护。”
长乐似懂非懂,又问:“那叶师父呢?叶师父也是一家人吗?”
童言无忌,厅内的气氛为之一静,宋天周喉结滚动,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长乐,”叶崇明抬起头,声音温和,替宋天周解了围,“师父是来教你和哥哥读书的先生。”
“哦”长乐点点头,注意力又被点心吸引过去。
宋天周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不知是感激叶崇明的体贴,还是失落于那句泾渭分明的“先生”,他自己也辨不明白。
夕阳西下,课业结束,宋玲意带着两个孩子去用晚膳,花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宋天周站起身,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今日,辛苦你了。”
叶崇明随之起身,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陪伴殿下与皇孙和郡主,是臣的幸事,何谈辛苦一说。”
两人并肩走出花厅,来到庭院中。暮色四起,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殿下近日似乎清减了些。”叶崇明忽然开口,“政务虽忙,还需保重身体。”
宋天周脚步一顿,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还好,就是夜里睡得晚了些。”
叶崇明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殿下若心有烦忧,无论是为方先生之事,还是其他,臣一直都在。”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宋天周心上,是啊,不管何时,叶崇明,他一直都在。
这五个字,包含了太多,无论他是意气风发的宋家郎,还是狠辣冷漠的太子爷,叶崇明似乎真的从未离开,他一直在等他,一直就那么站在那儿,只要他抬眼就能看见。
宋天周鼻子有些发酸,他别过头,低声道:“我知道。”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再逃避,这三个字,已是他此刻能给出的、最接近承诺的回应。
叶崇明没有再逼近,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侧“天晚了,殿下早些回宫歇息吧。”
“嗯”宋天周点头应答,脚却没有挪开半步,两人就这般静静站着。
良久,叶崇明轻声道.“殿下,臣所做之事皆出之本心。殿下不必为此烦忧,能与殿下相伴一路,是臣之幸事。殿下,臣从不愿,也不会成为殿下的负担。”
“不是负担,是心之所向,孤能与你同行一路,亦是出之本心。”宋天周把话接过,他想,他该往前走一步了。
两人眼神对视,都读懂了其中的情谊,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崇明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指节修长,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宋天周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口,两只相握的手再也不肯松开。
那年花开正好,那年人,那年月,月是当年月,人却是今日人,君心似我心,长顾长相伴。
他们还要走很远的路,但这一刻,两人的心是相通,手是相握的,路也是同程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