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宋天周还是低估了自己皇帝舅舅的手段和耐心。
因此,很久之后,他发现自己多了个后爹时,心里是懊恼的,当初怎么就心软了一下,不再过问,放任自流了。
他父亲那般文良儒雅的谦谦君子,怎么可能会是心黑嘴甜,能卖惨会用计的舅舅的对手。
等宋天周想明白舅舅的以退为进,故作大方后,恨得牙痒了,但为时已晚,只能想起就唾弃皇帝舅舅两句,骂骂咧咧一番,以泄气心头之恨。
当然,那是后话。
宋天周回府时,叶崇明也在等着了。
屏退左右,宋天周喝了一盏茶后,吐出一口气,把事情大概告诉了叶崇明。
“就这样吧。”
良久,他终于释然般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锐利,“这事就到此为止。他们是君是臣是故交,那是他们的缘法,旁人管不着。我是儿子,也是太子,只要父亲安然无恙,只要舅舅不行强迫之事,我便只当看客,不点评,不搅局。”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至于给自己找个后爹这种事,想都别想。我娘只有一个,我爹也只有一个。舅舅再情深义重,那也是他自己的债,没道理让我爹搭进去后半辈子。”
叶崇明闻言,眼底漾开淡淡笑意:“殿下能想通便好。”
宋天周了了一桩心事,倒是放松了一点心绪。
现下,屋内只剩他们两人,宋天周忽然感到不自在,不敢抬眼看叶崇明,空气里的热度让他片刻都坐不住了。
他手有些慌乱的摆了摆,就急匆匆的出了门去,他感觉再不走总要发生点让他心乱的事情。
心跳有些快,宋天周回了寝室,想想刚刚破有点落荒而逃的样子,心里自嘲,他忙活了半天别人的感情,到头来才发现,自己的红线缠成了一团乱麻,连伸手去解的勇气都没有。
“宋天周,你这个胆小鬼。”他低声自嘲。
可能是方才屋内炭火太旺,叶崇明的眼神太静,静得像一潭能溺死人的深水。
他怕再多待一刻,心底那点极力掩饰的慌乱就会被看穿。
他欠叶崇明的债太多,如今好不容易卸下一些愧疚,却又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裹挟,让他进退维谷。
自从两人那日分别后,宋天周倒是有意避开叶崇明。
皇帝舅舅那他也不想去,只能去找周立谦,刚好也去看看长安长乐。
太子妃去了之后,宋天周很光棍的就把长安打包送去了周立谦的王府,表示一个也是养,两个也是养,长安和长乐一块,刚好有个伴。
就劳烦周立谦和宋玲意了,帮着养,这本就是宋天周原本的打算,不过现在才来实行。
原本周立谦觉得不妥,可宋玲意看见长安眼睛都红了一圈,他的话就咽下去。
如此,宋天周时不时的来陪两个孩子,周立谦夫妻倒是成了养孩子的主力军。
叶崇明也按时到府上来教长安,长乐跟着去,叶崇明也就这么教着两个孩子。
长乐和长安一样大,长安是个话少的孩子,但长乐却很活泼,她被宋玲如养的很好,小脸肉嘟嘟的,口齿也伶俐,嫌伯父喊的不顺口,一口一个“父父,父父”,把宋天周的心都喊化了。
宋天周抱着长乐转个圈圈,长乐哈哈大笑,注意到长安望向自己的眼神带着渴望,他上去又把长安捞起来,一块转。
宋玲意看着着急上去把两个孩子接下来,责怪宋天周没个做爹的样子。
这话训的宋天周摸了摸鼻子,不敢反驳,谁让当母亲的都能变身母老虎,他也不敢拔虎须。
看时辰该是叶崇明要来授课了,宋天周掐着点就走了。
这日午后,宋天周处理完公务,又去寻两个孩子,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脆生生的笑声。
“父父!看我画的鱼!”
长乐举着一张墨迹淋漓的宣纸,像只花蝴蝶似的扑过来。
宋天周弯腰将她抱起,小丫头顺势搂住他脖子,吧唧一口亲在脸上,留下个淡淡的墨印。
不远处廊下,长安正襟危坐,小手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叶崇明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指点,日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肩头洒下细碎金斑。
听见动静,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嬉闹的长乐,不偏不倚落在宋天周脸上。
宋天周心头跳过两个字“完蛋”,什么时候,叶崇明改了时辰来上课。
这肯定是冲着他来的,怎么办,怎么办?宋天周心有点乱。
马上就走倒是显得不美,这时怀里的小人儿却扭着身子往下滑:“父父放我下来,我还要去画花花!”
他手忙脚乱把孩子放下,再抬头时,叶崇明已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块干净的帕子。
“殿下脸上沾了墨。”他语气自然,伸手欲拭。
宋天周下意识后退半步,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无妨,一会儿洗洗便是。”
叶崇明的手顿在半空,随即垂下,将帕子折好递过去,眼底瞧不出波澜,只淡淡道:“长乐近日习字颇有进益,殿下不来瞧瞧?”
这话问得随意,宋天周却听出了几分期待。
他耳根发热,硬着头皮道:“自然要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石桌旁,长安见了他,放下笔规规矩矩行礼:“父王。”
宋天周拿起儿子的字帖,笔画端正,已有筋骨。
他刚想夸两句,余光瞥见一旁叶崇明批注的红字,笔势峻峭,锋芒内敛,一如那人此刻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安静,却存在感极强。
“好,长安写的好,先生教得也极好。”他干巴巴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