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知道了鸩酒,皇帝心里发疼,他已经退成这样了,为何母后还是要如此,连这点念想就要掐断。
他一生勤政爱民,一心想做个好皇帝,好儿子,好弟弟,从来没有随心所欲过。
可就那么点私心,总是被人拿着捏着,让他痛,刺他的软肋,一个帝王,做到他这样,可堪可怜可叹。
这一刻,皇帝心里涌现出一个倔强,是啊,他是帝王,他已经到了这个岁数,还有什么放不下,看不开的。
宋景城要的生前身后名他给就是,但,他也要明月来照他,即使明月高悬,他也要够一够。
太后看到了宋景城,定定的看了一会,宋景城头发花白了一半,可却不难看,悲伤的冷感和孤寂倒更显出他遗世独立的气质。
难怪啊难怪,端和也好,皇帝也罢,会对他一往情深,初心不改。
可惜,今天,她就要断了皇帝的这点念头。
“宋卿,哀家有个不情之请,今日还请宋卿答应。”太后语气平淡的说道。
宋景城答道:“太后请说,臣尽其所能,定不负所托。”
拍了拍手,太监端上了一壶酒和一个酒杯。
太后眼神扫过酒杯,太监斟满酒杯,端在了宋景城面前。
“端和从小就怕黑又胆小,哀家担心她一个人去黄泉太孤单,她平生所爱唯你一人,哀家想让你去陪她。”太后的话调都没变,一个人的生死就如此轻描淡写的在这话里了。
宋景城身体一震,抬起头来,看向太后。
看着太后淡然而平静的眼神,他明白了,太后要他死。
他不明白,为什么太后会要他的命。
但他知道他拒绝不了。
罢了,罢了,一条命,一条命舍了就是,
为公主殉葬,亦是他之幸。
宋景城恭恭敬敬的跪下,朝着皇帝的宫殿磕了三个头,又向太后磕了三个头,开口道:“臣之幸事。”
然后起身喝下了那杯酒,不过几息,他就倒在了地上。
太监上去探脉探息,对着太后回答道:“宋大人脉息全无,已经去了。”
太后让太监把人搬运到端和长住的殿内,然后营造一场宋景城火烧自尽,为端和殉葬的场景。
反正人死了,台阶给了,就看皇帝愿不愿意全了这位宋大人的清名了。
宋天周刚刚把端和的丧事办完,宋景城身死寿安宫偏殿的消息就传来了。
一场大火,只留一副烧焦的躯体给他,宫人说宋景城把他们支出,一个人喝了酒,扫下烛台,自焚而亡,生殉了公主。
消息传开,众人都道宋景城和端和夫妻情深似海,生死相随,甚至有闺中小姐还道,嫁人就嫁宋玉郎,这才不枉来一遭尘世。
宋天周不信也不想相信,他去查,差来查去,查到了太后身上。
他父亲死了,还是太后下的手,这让他如何能信。
太后也早早的等着宋天周,既然宋景城没了,她这个恶人就做到底好了。
面对宋天周,太后也只是那套殉葬的话头,就是一个疯魔了的母亲样子,让宋天周不知该拿太后怎么办。
毕竟,太后形销骨立,哀伤不已,整个人看着就已经是个破碎了的老妇人,再也没有以前半点风采,看着大限也不远了。
宋天周又恨又痛又悔,丧女的太后让他失去了父亲,他让太后偿命吗?可太后已经没有活的欲望了,不用他动手,也没几天好活的。
可那是自己的父亲啊,他怎么能就这般装聋作哑,太后啊,他母亲留给他的亲人,是他母亲用命相护的母亲,他能下得去手吗?
他心里好似有股火在烧,烧的他五脏六腑都痛,痛的整个人都在发狂。
不过半月,母亲没了,父亲也没了,天地之大,他好像就剩下一个人了。
宋玲如被人抱过来,怯怯的看着他,宋天周再也承受不住,吐出了口血。
皇帝病重,未出现宋府。
但他恩重宋家,宋家大房世子承袭爵位,宋玲挽入皇家铭录,被封嫡公主,宋景城入葬皇陵和端和合葬,牌位入了太庙供奉,礼部谥号给出了文正二字,算是一个臣子最高的荣誉体面皇家都给足了。
两场丧事,宋天周去了半天命,林如语这个太子妃更是忙前忙后,原本身体就不太好,硬撑着操持,等丧事结束,没想到宋天周先躺下了。
太医说是郁结于心,悲伤过度,吃药静养,还要放开胸怀。
周立谦带着宋玲意接到消息赶回来就看见了一个悲伤暴躁,形销骨立的宋天周。
即使在病床上,宋天周这心火也没消散,反而越烧越旺。
韩家,附逆之臣,宋天周每日看着刑部送来的奏章只一个字“杀”。
以前最最惜贫抚弱的宋天周现在就如同一个鬼见愁般,对着韩家有牵连之人,宁可错杀一百,不可错放一个。
如此暴怒易杀之行早就有御史上奏皇帝,可皇帝却默许了,或许,他心里的杀意也并不比宋天周少半分。
周立谦都不不太敢认宋天周了。
韩家忤逆谋反,满门抄斩,众人不敢求情,毕竟死了最受宠的公主,太后那还疯着,太子还失了养父,谁敢求情,谁也没有个铁脑袋。
可这附逆就大有文章了,韩国公府屹立数代,不说其他,就是和皇室联姻也有数人,嫁娶都有。有些人是韩氏女,韩氏子的血脉,可也是皇家人,根繁叶茂,要真论起来,如何杀的尽,难不成要杀把权贵大臣杀个大半。
本朝一直以仁孝治天下,刑不上大夫,韩家已经诛尽,震摄了天下,其他被裹挟被迁累之人总要给条活路吧。
可皇帝称病一直不上朝,太子监国,但凡根韩家安扯上关系的,只从严从重或判或流或斩,一时酷吏横行,朝臣苦不堪言。
只有这时,众人才会感叹,要是宋大人在一定会劝住这对天家父子的。
周立谦性子仁弱是出了名的,不少大臣也知他和太子关系密切,只求到他头上,让他去劝劝太子,收一收杀心。
宋天周嘴上全是伤,口里也是,太医说是火气郁结,他已经多日未曾睡过一个整觉了。
脑子里总是闪过自己母亲被捅传的画面,或是父亲宋景城喝毒酒的场景,一幕幕敲打着他。
当初他窃了太子之位,从私心而言是自保也是为了他所爱之人能平安康健,喜乐无忧。
可偏偏父母至亲先后离他而去,是不是老天爷在惩罚他的贪心。
外祖母害了父亲,亲人相残,他恨,可恨来恨去,只恨自己不够强,不能护住亲人。
叶崇明也从外地赶了回来,已经日日上太子府内等着。
可宋天周不想也不愿意见他。
情爱之于他已经没了资格,宋天周再也不敢信人了。
他没想到一直当做亲妹妹的周婉宁会那么做,得了林庆泉死讯的时候,他心里是隐隐觉得恶有恶报,即使宋家那些事他推的干干净净,可背后全是他的影子。
大公主对他恨之入骨,自己何常没有怨恨在其中,所以他死了,大快人心,即使心知有异,可却没有深究。
是啊,林夫人已经病入膏肓,银芽水又是难得之物,没有人相助,一代能臣就这般轻易的去了,竟然没有引起他们的警惕和防备之心。在京城之中,皇家之下,如此势力,他竟然毫无所觉。
不过是自视甚高,自以为是罢了。
权利是个怪物会吃人,慈爱如太后,也会在失女之后,抬手间就要了他父亲的命。尽管他父亲没做错任何事,只为一份他母亲的喜欢。
他尼,也没好多少,这双手,因为仇恨,因为迁怒,造了多少杀孽,染了多少鲜血,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为帝之路,称孤道寡,历来如此。他凡人一个,怎么还敢认为自己能保持初心不改,与众不同,可笑可叹,可悲可怜。
人不能既要也要,他选择了帝王路,已经没有了回头路,只能一直走下去。
既然他已经不是叶崇明认识的宋家郎,那让旧人留在旧时光就好。
物是人非,强续前缘,只怕连回忆都弄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