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
是风声,呼啸而过,他的嗓子里是咸腥的,即将破土一样鼎沸的烧灼感。
马厩的守卫多得不正常,显然是防着他们抢了马逃跑。若说本来还觉得是柳瞑凤草木皆兵又冤枉好人的嫌疑,那现在就是在没有什么悬念了。
池定弦和蒋雨晗究竟是不是一伙的,这不是他能想明白的问题,也不是他现在最主要想的问题。
柳瞑凤带着司徒仪留在这里掩人耳目,他们把性命交付给他,他必须……
穆鹤云只有独自一个人一路狂奔。
忽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千钧一发之际穆鹤云堪堪侧身躲过,却仍是在颊边留下一道血痕。
箭柄纹饰复杂,精雕细琢,正常来说这样的一支箭只会出现在世家公子的流觞雅宴上,作为君子六艺之一在这高雅之中生搬硬套。
也像面前的那个人一样。
分明是个武将,可身材并不算十分高大,四肢修长却显得有些太瘦了——特别是那双眼睛,犯规,太犯规了,黑沉得像地窖里的酒坛子,哪怕不是盯着你也和会说话一样,却总也欲言又止。
“霍……常……”
嘴唇嗫嚅,颤动,风沙在刮,念出这两个字,太痛苦了。
嗓子像被刀割了一样,连带着后知后觉的顿悟,他忽然意识到他的选择意味着今日之后他与霍常——不,不只是霍常,还有更多的故人,关于“穆鹤云”的一切,他的荣誉他的骄矜,他要亲自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他赌上自己的一切,却发现那一切本就虚无缥缈,他简直忍不住要跪下来,可是……
穆鹤云沙哑着声音,时至今日,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想到第一个彻底反目的故人会是霍常。
那是霍常啊。
仅有的理智生拉硬拽,他终归还是调整好了自己,多说无益,他只有祭出剑来,剑眉紧皱仿佛凝着恨:“你……不要拦我。”
霍常似是没想到他的神情会那样痛苦,那双墨色的眼瞳直勾勾盯着他瞧,终于这个眼睛比嘴会说话的人组织好了语言,刚要启唇,却听得哭天抢地一声哀嚎。
“哎哟哟将军诶———”那蒋雨晗吃了一嘴沙子,蹬着两条狗一样细瘦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扑倒在霍常马前。
“将军啊……别磨蹭了啊,就他,就他,跟着那个叛军军师一起来的小喽啰,你不知道啊,他进城的时候耀武扬威冲我们翻白眼儿,还要我给他点姑娘去,我说使不得便指使人来给我一顿打啊哎呀将军啊……”
“闭嘴!”穆鹤云已经听懵了,却是霍常忍无可忍吼出了声,硬生生忍着只是一脚踩在了蒋雨晗肩头而没有直接踹翻他。
“可是将……将军……”蒋雨晗绿豆大一双眼睛不甘地瞪着他,仿佛霍常阻断了他发挥也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但霍常显然不打算听他说下去,做了个手势立刻有人上前把什么东西塞进了蒋雨晗嘴里,然后拖死狗一样把他一绑一根绳子握在了那兵卒手中。
霍常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抬头时,却见穆鹤云的身影正在沙漠中越来越小。
他啧了一声,一甩缰绳,弯弓如满月,向着那道身影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