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第二天母亲罕见的邀请炁依一同前往工作的地方。营地的午后总是伴随着一种令人烦躁的闷热。发电机在帐篷外发出单调的轰鸣，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困兽在喘息。

炁依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关于西南地质构造的旧书，目光却并没有落在字里行间。她的视线越过书页的边缘，透过半开的帐篷门帘，死死地盯着母亲那顶作为临时办公室的主帐篷。

自从昨晚回来，母亲的态度就变得异常古怪。

那种古怪不是歇斯底里的质问，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过度关注。母亲每隔半小时就会找各种理由出来看她一眼。送水果、问冷暖、甚至只是借口拿落在外面的卫星电话。

每一次目光的交汇，母亲的眼里都藏着一种炁依从未见过的审视——那是一种科学家在观察实验样本时的眼神，冷静、探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在怀疑。”炁依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怀疑我昨晚看到了什么，或者……她怀疑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

炁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有枚朝暮昨天分别前给的骨哨。

就在这时，母亲掀开了门帘。

“炁依，”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温柔，“出来一下，妈妈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炁依合上书，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换上了那副乖巧顺从的面具，走出了帐篷。

母亲的帐篷里充斥着咖啡和电子元件混合的味道。电脑屏幕上不再是那些复杂的地质雷达图，而是一段刚刚解码的高清视频。

“坐。”母亲指了指身边的椅子。

炁依坐下，目光扫过屏幕。

视频的背景是一片漆黑的深海，或者是某种极度幽闭的地下暗河。摄像机的防抖功能似乎失效了，画面剧烈晃动。

“这是我们在3号勘探点水下机器人传回的最后一段画面。”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之前因为信号干扰，我一直没看。刚才技术组修复了音频轨道，我想让你听听。”

炁依的心猛地一紧。

3号勘探点。那是昨晚她和朝暮遇到虎蛟的地方。

视频开始播放。

起初只有水流湍急的嘶嘶声。但几秒钟后，一个低沉、悠远，仿佛来自远古巨兽喉咙深处的声音穿透了电流的杂音。

“咕——呀——”

那声音婉转凄清，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炁依感到手里的骨哨突然变得滚烫。那不是错觉，骨质的表面仿佛活了过来，随着那声音的频率在微微震动，甚至隐隐透出青色的微光，透过衣袖的缝隙闪烁了一下。

母亲敏锐地捕捉到了炁依的反应。

“你听到了吗？”母亲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炁依的脸，“这声音的频率……非常特殊。我们的声呐设备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全部过载烧毁。但是，”

母亲顿了顿，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了一组波形图。

“你看这个。”

屏幕上，那原本杂乱无章的声波图，在经过某种特殊的算法处理后，竟然呈现出了一种极其规则的几何形状。那形状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又像是某种复杂的星图。

“这不仅仅是叫声。”母亲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尖锐，“这是信息。这是一种编码。炁依，昨晚你听到的，是不是就是这个？”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炁依承认自己听到了，甚至承认自己去过现场，那就等于承认了她昨晚的行踪，也暴露了她对这一切的了解。

但如果不承认，母亲显然不会罢休。她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个赌徒看到了翻盘的希望，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线索。

炁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想起了朝暮的话——“做一个翻译。”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几何波形，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昨晚在溶洞里看到的景象：虎蛟游动时鳞片折射的光，朝暮背上浮现的纹路，以及那种仿佛灵魂被洗涤的共鸣感。

“妈，”炁依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这看起来……像是一种共振图谱。”

母亲愣住了：“共振？”

“我在学校的物理竞赛书上看到过类似的图。”炁依开始编造谎言，她的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当某种特定的声波遇到特定的金属结构时，会引发物质的共振。这个波形……它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雕刻’。”

“雕刻？”母亲喃喃自语，眼中的怀疑并没有完全消退，但被更大的好奇所掩盖，“你是说，这个声音在改变物质的结构？”

“我不知道。”炁依摇了摇头，装作困惑的样子，“我只是觉得，这个声音听起来……很悲伤。就像……就像有人在哭。”

“悲伤……”母亲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有些恍惚。她显然没想到女儿会从“情绪”的角度去解读这组数据。

就在这时，帐篷外的发电机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爆响，紧接着彻底熄灭。

整个营地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母亲惊慌地站起身。

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桌上的卫星电话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那铃声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凄厉。

母亲抓起电话，按下了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