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蛟巨大的头颅低垂下来,几乎要触碰到炁依的脸颊。那双蛇瞳里,暴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
“嘶……”
虎蛟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鸣。它没有攻击,反而伸出分叉的蛇信,轻轻舔舐了一下炁依的手臂。
就在蛇信接触到朝暮皮肤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朝暮背上那些青黑色的、如同防御机制般凸起的纹路,开始缓缓平复。那是一种确认,一种来自于远古的、同源生命的确认。
虎蛟收回了头,巨大的身躯缓缓退后,重新没入水中,只留下一圈圈荡漾的波纹。
危机,解除了。
朝暮终于松开了炁依,整个人脱力般地瘫软在地。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刚才硬接那一击显然伤到了内腑。
炁依问到“你为什么要替我挡?它明显是冲着我来的。我本来就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是这里的关键,你不能受伤。”
朝暮喘息着笑了笑 “我扛得住。”
“下次不要这样了。”
朝暮抬起手,沾着自己嘴角的血,没有回答炁依的要求,在炁依的手背上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符号。那符号的笔画,与她皮肤下消失的纹路如出一辙。
“它刚刚在闻你的血。”朝暮的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你的母亲,她的血里带着‘铁’的味道,那是勘探、是挖掘、是现代的贪婪。虎蛟记得这种味道,所以它愤怒。”
炁依浑身一震。母亲的执念,她确实感受过。
“但是你……”朝暮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炁依的心口,“你的父亲……虽然是个法国人,但他祖上……”
“祖上?”炁依愣住了。父亲从未跟她提过什么祖上的事情。
“汉代。”朝暮吐出了两个字,“沿着丝绸之路出去的。你的父亲,或许是那些守墓人、或者记录者的后裔。他的血液里,流淌着对‘奇物’的敬畏,而不是占有。”
“所以……”炁依的大脑一片空白,“所以虎蛟攻击我,是因为它闻到了妈妈的贪婪?但它又停手,是因为它闻到了爸爸的……敬畏?”
“是的。”朝暮点了点头,“它在你身上闻到了矛盾。一半是想要解剖它的科学家,一半是想要记录它的史官。它不确定你是谁,所以它害怕。”
炁依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然后又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重组。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局外人,一个被迫卷入母亲疯狂计划的倒霉蛋。
但她不是。
她的父亲,那个爱做法国菜、笨拙的“耙耳朵”,他的祖先竟然也曾行走在探寻这些“山海异兽”的路上?
“所以……我到底是谁?”炁依的声音颤抖着,问出了这个盘桓在心头十五年的问题。
朝暮挣扎着坐起来,伸手擦去炁依脸上的泥污。她的指尖冰凉,眼神却温柔得让人心碎。
“你是‘钥匙’。”朝暮轻声说,
她指了指暗河中虎蛟消失的方向。
“刚才它没有攻击我,是因为它认出了我身上的‘纹’。我和它一样,都是那个时代的产物。我的身体就像一台机器,能和它们的‘声’产生共鸣。这就是为什么我能一直活着。”
朝暮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炁依,你和你母亲或者很多人一定在私下都讨论过我的年纪和来历,我的确活了很久很久,或者应该说我就不会死,我会和宇宙同岁。你母亲想要的是那些金属背后的‘藏宝图’,是一些公式和入口。但我要你明白,虎蛟不是资源,它们是‘法则’的化身。虎蛟的声音能重组金属,烛龙的眼睛能划分昼夜……”
她握紧了炁依的手。
“我带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你帮她找到公式和入口。我是为了让你去重新学会‘听’。去听懂它们在说什么,去阻止你母亲,别让她变成下一个被‘法则’抹杀的疯子。”
溶洞外,风声呜咽。
炁依看着自己掌心那个由朝暮鲜血画成的、仿佛活物般的符号,又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胸口。
那里流淌着汉代的风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