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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春日篇四 自是花中第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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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是感动的,没想到光这么明白,这么支持自己。

是和佐为感觉截然不同的温柔和细心,但是,同样的温暖。

光强调:“我只是在想,无论我们想做什么,不会影响我们三个人当面下棋和讨论就好。”

亮愣住,随即反应过来。光越来越成熟了,当然,他自己也是。

亮淡淡地笑了笑:“当然。不会影响的。”

***

光和亮在棋盘前说着。书房里,大家围在一起,看陈会长展开宣纸,用毛笔蘸了墨水写字。

其实佐为也是喜欢看人家写字的,这不像是现代职场的应酬,倒像是古代君子们在风雅地交往了。

陈会长果然研习过书法,做了一个深呼吸,便提笔在宣纸上写道: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笔迹零落于纸,汉字中正又不失舒展,陈会长一写下来便博得满堂彩。

佐为欣喜道:“这是李易安的《鹧鸪天·桂花》。陈会长巧思,我今天身上的狩衣恰好就有桂花图案呢。”

“是,我是看到您的狩衣和您的书法,刚好想起了李易安有写过这首宋词。藤原老师,‘自是花中第一流’,您在我们中国人的心目中,便是这样棋艺‘第一流’的君子。”

陈会长捧着宣纸,真切地说着。

“感谢您们和其他友人的赏识,‘第一流’不敢当,李易安的词才是千年来的第一流。”佐为鞠躬。

“有空的话,我们请您去山东济南的李易安故居。”陈会长笑了,把宣纸放在桌边风干,“待会儿如果您不嫌弃的话,还希望您把这字带回去。”

佐为马上道:“怎么会嫌弃,我一定装裱起来。”

“我要向您们二位多学习,在书道上的造诣远不及你们二位。”塔矢行洋佩服道。佐为数次展现出了才华,不仅是围棋上,而且在各个领域。

“哪里哪里,塔矢老师,您太谦虚了,定上段以来的各种事务,您和小亮一直在帮助我……”佐为说。

***

这书法插曲结束后,大家都很满意,而他们回到研讨会的棋室时,光和亮也已经摆好了两盘棋。

塔矢门下的研讨会就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开始了。

因为陈会长也在,大家都特意放慢了语调。光发觉自己跟得上,完全不存在需要适应的问题,整个人渐渐不紧绷了。

佐为一边发言,一边悄悄看光,看到光这么快就投入到棋局当中,他也放心了。

本以为塔矢行洋会问佐为的意见,没想到,塔矢行洋直接就问光了:

“进藤君,记得在赛后,你主动说要检讨,你本人对我们下的这盘棋,是怎么看的呢?我很想知道。”

光看向佐为。佐为用力地点点头,仿佛在鼓励他:“小光,你大胆说出来吧。”

于是,光就鼓起勇气了:“纵观整个富士通杯的赛事,令我学到最多的,就是和塔矢老师您下的这盘棋了。比如说,在畏惧您气势的心态下,我是否要选择‘三连星’的快速进攻的开局方式?还有,我对全局的把握也值得反思……”

所有人都认真听着。

光指着棋盘,塔矢行洋下了一手“飞”,在右上角形成一个清爽的三角形。

"从这手开始吧。"塔矢行洋也指向同一手,"你想争夺左下方,没有回应我的棋子。"

光承认:"我想先占据大场,保持这个开局行棋的速度……"

佐为坐在光的斜对面,海绿色的袖口垂在膝上。他没说话,只是赞许地看着光。

塔矢行洋追问:"开局,为什么会选择宇宙流,没有选择你擅长的秀策流?"

"嗯。我想先把中央围起来,像、像盖房子一样,先把屋顶架好……"光的声音弱下去,"但我屋顶盖得太快了,地基还没砌好。"

"进藤君,"塔矢行洋忽然说,"你知道我这些年在中国经常和少年们下棋,你知道,我最常面对什么样的开局吗?"

光摇头。

"少年高手们有百分之七十,都用了宇宙流或类似的大模样战法。"

塔矢行洋指住在边角上的“星”说:

"中国棋手,或者说你们这一代的少年高手,都喜欢下快棋,面对强敌,希望用速度压制对手。我明白面对这种棋局要采取什么方式应对,最有效率的就是从内部瓦解。"

"佐为以前说过:‘秀策流的起源,是延长平和的心境。’"光低头看棋盘,"但我那盘棋的心境,不是这样的。三连星是进攻,宇宙流是包围,我每一步都充满了'我要赢'的斗志,"

他拈起一颗黑子,落下。

"这里,我其实应该放弃左下角。损失实地,但保留全局的弹性。"

塔矢行洋盯着那手棋看了很久。绪方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佐佐木和大桥他们也纷纷点头。

"这是事后想到的?"塔矢行洋问。

"是。"光点头,"当时脑子里全是'不能下得太难看',我没办法看见这步。"

“事后能看见,”佐为温柔地说,"下次就能事先看见。"

"谢谢你佐为。中盘这里,"光指向中央,"塔矢老师,您下了一步节奏较缓的棋,我急着切断您的联络,结果反而帮您巩固了模样。如果当时我不急着冲上去,选择另外一边……"他落子,"从这里打吃,保留搅乱的可能。"

"这需要勇气,"大桥八段忽然开口,他之前一直没说话,"因为看起来不够积极。"

"我当时再积极也发挥有限,因为我确实是被害怕淹没了。"光承认。

"害怕……"塔矢行洋若有所思地重复。

"害怕被您的气势吞掉,所以拼命围出厚势,拼命想要控制局面。"光的声音又变得平稳了,"但围棋不是控制来的。仓田老师以前和我们讨论的时候说过:‘最厉害的控制,是让对方以为他在控制棋局。’"

佐为笑出声:"好厉害,小光,你还记得仓田老师说过的话呢。"

光耸耸肩:"仓田老师开玩笑时说的。你还说他说得真好,仓田可受用呢!”

大家都笑了。棋室里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大家都轻松下来。

"进藤君,"塔矢行洋说,"你知道我这盘棋哪里下得不好吗?"

光愣住,摇头。

这一局,他没有站在胜利者的角度上思考过。

"中盘,"塔矢行洋自己回答,"明知道你有可能在畏惧我,我在右上角却下得不够紧凑。瞻前顾后,没有相信自己的直觉。"

光想起那盘棋的中盘,他"悬崖勒马"之后,塔矢行洋确实有几手棋下得较为缓慢。当时他以为是机会,现在看,是塔矢行洋的犹豫给了他喘息的空间。

"塔矢老师,您也在害怕?"光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礼,"对不起。"

"是的,我也有片刻的害怕。"塔矢行洋平静地说,"进藤君,你才十九岁,已经让我害怕了。这不是恭维。"

光的脸颊微微发热了。他看向佐为,佐为微笑着在点头。

塔矢行洋的坦诚,给了光前进和求知的勇气。

"所以败者的荣耀,"光把三天前那个问题抛出来,"是不是就是被强者害怕过?"

塔矢行洋摇头:"我认为,败者的荣耀,是看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战败,然后还愿意坐在棋盘前。"

光低头看棋盘。

右上角的孤棋、中央的冒进、官子阶段的晕眩,战败的棋局,全都历历在目。但不再痛得扎人了,有点像结痂的伤口,按下去或许还会疼,但不会流血,他也不会想掉眼泪。

“这一盘棋在中国也引起了关注,我记得中国棋界的舆论普遍都是这盘棋下得很不错,进藤棋圣,方才听了你的复盘,才知道原来你对自己要求很高。”陈会长有感而发。

“要求不高,一下子就会输给塔矢亮和其他棋士了。我怎么敢要求不高。”光半开玩笑。

大家闻言都很感慨。所有的职业棋士,都是在高要求、高压之下过来的。

"我会再挑战您的。"光坚毅地说,看着塔矢行洋,“未来,在国际棋赛的舞台上,我们互先下。”

塔矢行洋起身,向光伸出手。不是前辈对后辈的礼仪,是近乎平等的、对手之间的握手。

"我等着你。"塔矢行洋笑了。

光握住那只大手。一周前的雨雪、镁光灯、砸在棋盘上的眼泪,全都变成再次挑战对手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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