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光觉得庆幸。至少,光是可以对亮坦然承认自己辜负过佐为的(哪怕光知道,佐为或许不觉得光有辜负过)。
亮却是很认真地想了想:“藤原老师,放下了过去的。”
光愣了一下:“你这么想?”
亮肯定地点点头。
愣了两秒后,光舒心地笑了:“你之前好像也说过。谢谢你。”
亮继续道:“说回围棋,我觉得藤原老师现在对棋的态度很特别。即便赢了棋,也不见格外欣喜。荣耀,似乎并不是能让他开心的东西。”
“是啊。” 光耸了耸肩,“佐为最开心的,从来都是悟出妙手,离‘神之一手’更近一步。至于我,就是个俗人,还是更喜欢赢。”
当然,现在还得加多一句,希望赢多一点儿,希望记者媒体、外界对自己批判的声音能少一点儿。
直到他们各自回房间里睡觉,佐为还是没有回来,估计又是跟高手们复盘、下棋到忘我了。这已经成为富士通杯打响以来的常态,亮和光都习以为常了。
***
那天晚上光在房间里睡得很沉,不知为何,半梦半醒间,觉得脸颊冰冰凉凉的,好像有雨水从窗户溅到了自己的脸上。陡然间,光一个激灵,他惊醒了。
身前有个黑影似乎一震,对方小声:“对不起,小光,我吵醒你了?”
是佐为,他在光的房间里,似乎在替他关窗。
四周没有什么人造光线,只有天空中的星星在闪烁着,光看着浸染在星光下穿着雪白狩衣的佐为,衣褶像莲花般绽开,又有一种虚幻凄美的气息。仿佛下一秒又要融在沉沉夜色里。
光忍不住伸出手去,触摸到佐为的手臂。
佐为回握住光的手心,坚实的柔软的质感,如雪一般的温度,光又安定下来。
“你又下到这么晚才回来了……?”光轻轻放开佐为。他打了个大哈欠,现在半夜12点多了,他和亮都各自在房间里睡了。
佐为这时给光关好了窗,回到光的床头边坐着。
“一不小心,又和大家下得晚了,而且又和塔矢行洋他们聊了些事情。”佐为轻声说,伸手抚上光的头。
“你们都聊了什么啊?”光好奇道,“聊了我输的那局,或者是塔矢亮有关的事情?”
“都有。” 佐为没有细说,显然是顾及亮的家事,转而问道,“对了,你们今天去文物展,还顺利吗?”
“我们没去成……”于是,光从被褥里直起身,看着坐在床边的佐为,就把今天在东博前面排长队,排到东博要关门了的事情告诉了佐为。
“原来如此,好可惜,那我们三个再去吧。”佐为安抚道。
“你陪塔矢亮吧,我……我自己去逛。我看塔矢一直在想他父亲。”光低着头,看着佐为狩衣上藤花细腻的纹路,“你现在是塔矢亮的老师,塔矢行洋的对手,他们之间有心结,你难免要从中调和了。”
佐为凝视着光,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
光嘴上说着亮,心里在意的,分明是别的事。
佐为声音微微发紧:“小光……”
“我说实话吧。要面对塔矢老师,面对你,我心情很复杂。你们都在八强里,我……我被淘汰出日本队了。”光对佐为干脆坦诚,“而且,那个用金箔修复瓷器的展览,光是看文字介绍,就会让人想起许多没办法释怀的事情。”
是输棋带来的。光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对佐为始终抱有的深切而痛苦的情感,对佐为浓烈的依赖、一直以来的不安全感,还有若隐若现的羡慕和嫉妒。
光好羡慕佐为所向披靡、百战百胜,能在日本队走下去。而自己在棋盘上的发挥始终磕磕绊绊的。
而这种想法,哪怕只是模模糊糊地被感知一下,又很快掠过,但光已经觉得自己渺小了。
光希望,随着这个冬日的逝去,再给自己一段时间,这些喧嚣的情感能渐渐沉淀下来。
佐为在夜色里凝视着光的眼睛。光也看着佐为。
“总之就是,输棋后,奚落我的报道肯定铺天盖地的。如果我没搭理棋院,甚至没跟你说话,你不要担心我。”光小声说。
原以为佐为会追问的了,没想到佐为也很干脆利落,“好,看起来你想静静,我尊重你。那,文物展览,你不一起去了吗?”
“我去我去,不过我一个人逛能行,你主要陪塔矢亮说话就可以了。”光笑了笑,伸手扯了扯佐为的袖口,然后很快松开。他像小时候那样,迅速翻身钻回了被褥里。
佐为在光旁边坐了许久,感到心中溢满怜爱,又感激光的坦诚。
直到光彻底睡着了,佐为才替光轻轻掖了被角,蹑手蹑脚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