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从一个泛音开始。
“这里,弦乐泛音,持续两个小节。”慕容和希的手指落在谱面上,语气温文尔雅,“作为情绪的缓冲。”
“缓冲?为什么?”姚子奇皱眉,“这里明明该往下砸,你搞个软绵绵的东西?想让听众睡着?”
“不是软,而是空。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安静个屁。前面压了那么久,到这里就该炸。”
“子奇,我不是在否定你。”
“你就是在否定!”
姚子奇把琴往沙发上一搁,站起身来。
“前奏是我写的,你非要加一段钢琴引子。副歌riff我改了七版,你每一版都说不够贴切。你的贴切到底是什么标准?你脑子里的那个声音?那我算什么,你的打工仔?”
言语间,他攥了攥拳。
“慕容和希,你以为你那些东西就很好吗?你的古典乐,你的弦乐泛音,你所谓的空灵、优雅、暴风雨前的安静,都是幻象,恶心死了。”
录音室一瞬安静。
监听音箱的红灯还在跳。
姚子奇只知道自己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慕容和希站在钢琴边,静静望着他。
“……我知道了。”他抬起眸,眸底只有疲惫,“你的意思是,我的音乐、我这个人对你而言,是恶心的幻象。抱歉。我用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听懂这句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姚子奇。
“你说得对。你从来不会拐弯抹角。你不喜欢我的音乐,不喜欢我的表达,不喜欢……我这个人。你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
姚子奇嘴唇翕动,却无法发声。
有什么地方不对……说不出口。
他说慕容的音乐是噪音,是放屁,是恶心的幻象,说他的坚持是病态,说他人也恶心。
这些话都是他亲口说的。
就在刚才,就在过去无数个日子里。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或许保持距离是对的。不打扰你,你至少不会更讨厌我。”
慕容和希微微仰起头,穹顶水晶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他将手从钢琴上收回,垂在身侧,缓缓收紧。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真诚,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但我没有想过,我的存在本身对你来说,可能就是一种困扰。”
他终于转过身,看着姚子奇,紫眸里是燃烧太久的灰烬。
“这首歌我会自己完成。王导那边我会解释。你的部分……我会全部删掉,重新编曲。不会影响电影,也不会影响你的声誉。”
慕容和希的嘴角微微一勾,是一个任何角度看上去都很勉强的敷衍曲线。
“抱歉子奇,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烦你了。”
他说了两次抱歉,然后转身,朝录音室门口走去。
姚子奇僵在原地。
不对,不是这样。这不是慕容和希。
慕容和希应该是那个拿着长笛优雅微笑、说“命运相会的恋人”的厚脸皮混蛋。
是那个被人骂“恶心”还一脸认真地反问“你在说我吗”的迟钝家伙。
是那个在水下摸得一点都不含糊的、可恶又可笑的娘娘腔。
慕容和希的手搭上了门把手。
这一切安静得令人心慌。
“——你给我站住!”姚子奇突然吼道。
慕容和希的确站住了,却没有回头。
“慕容和希,谁让你道歉了?”
姚子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
只知铺头盖脸想喷他的时候,自己的手已经抓住搭在门把手上那只手。
“从头到尾,烦我的是你!口香糖一样甩都甩不掉的,也是你!你像一只苍蝇,在我身边嗡嗡嗡转个不停,现在你跟我说什么?”
他没来得及理清这个比喻里苍蝇究竟围绕着什么转这个比喻。
他捏住了那只纤细的腕骨,恶狠狠道:“现在你说放弃就走?你以为你是谁?”
慕容和希转了过来:“子奇……”
紫眸闪烁着疑惑的微光。
“闭嘴!”姚子奇吼回去,“工作还没完成,你的职业操守在哪里?”
慕容和希如他所愿,闭上了嘴。
却也并非完全如他所愿。
紫眸微微下垂,眼睫有一朵云翳。
姚子奇的语气因此磕巴了,放软三分。
“……你、你难道就、不能……不能再坚持一下?”
空气凝固。
紫眸微抬,眸中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诧异。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同时锤懵了两个人的头。
姚子奇简直想抱头狂窜。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时刻,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因为他姚子奇,这辈子都没说过这种软话!
慕容和希嘴唇微张,一时无言。
不行,得找点别的话说。
心里虽这样想,姚子奇攥着他手腕的手却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
“——听着,写得重、炸、沉,是因为我害怕。我怕写轻了,就真的被看轻。”这一刻,他想到了太多的东西,“你说话肉麻很恶心,你这个人的确很烦,但我对你……没有讨厌到那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