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写字楼大部分人已经下班离去。
策划部只剩下苏微,还有靠窗位置没动身的沈砚。
物业通知今晚要检修整栋楼中央空调主管道,七点之后会逐层关停送风,灯光也会间隔分区断电。其他人一听见消息,收拾东西匆匆走了,怕被困在忽明忽暗、没有新风的密闭楼层里。
林知夏临走前趴在苏微桌边劝过一句:“微微,要不跟我们一起走?检修怪吓人的。”
苏微当时只是轻轻摇头,说手上一点收尾的文字想处理干净。林知夏没有多劝,挥挥手跟着人群离开。
此刻偌大一层办公区,大片桌椅空置,只有两盏顶灯亮着,光线切割出大片浓重阴影。中央空调的嗡鸣慢慢弱下去,最后彻底沉寂,空气一点点闷起来。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沉黑,城市灯火隔着双层玻璃朦胧一片,头顶天幕上,熟悉的星辰静静排布。
伪宇宙滤镜如常运转,没有丝毫异样。
苏微指尖敲键盘的速度很慢,文档上只有短短几行待核对的文字,她却迟迟没有收尾。
她在等。
昨夜整片大地沉睡之时,她感知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高维例行校准沙盘时,一处底层渲染逻辑出现了短暂溢出。这种溢出极其罕见,往往只会维持短短数十分钟,一天之内便会被规则抹平。而溢出最容易显现的时段,就是人流散尽、三维意识密度降到最低的空旷区域。
人类密集的情绪、意识、行动会填充沙盘的细节,掩盖底层漏洞;一旦人群散去,载体变少,那些被刻意隐藏的空白,才会短暂浮现。
这是千万个日夜以来,她第一次捕捉到校准溢出的痕迹。
也是第一道主动出现的裂缝。
隔壁茶水间的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水珠隔很久才坠落一次,咚,咚,回声在空旷办公区荡开,格外清晰。
沈砚依旧站在窗边,只是今天他没有眺望远处天际。
他无意识侧耳听着整层楼细微的动静,眉头微微锁起。
空气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薄”。
平日里充斥着人声、键盘声、走动声的时候,完全察觉不到。此刻安静下来,周遭所有声响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传过来时轻飘、不实。
“你还不走?”
沈砚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不算大声,却撞在墙壁上,折返出一重淡淡的回声。
苏微停下敲击键盘,侧过头看向他,眼底是一贯温顺茫然的模样。
“还有一点东西。您呢?”
“我等一会儿走。”沈砚简单回答,目光扫过空旷的办公区,“这一层清空之后,感觉有点奇怪。”
他没有细说哪里奇怪,知道说出来只会显得自己偏执多疑。
苏微轻轻“嗯”了一声,转回身子,目光落回电脑屏幕,仿佛没有把这句含糊的话放在心上。
在沈砚眼中,她依旧是那个对周遭一切钝感、安然接受所有环境变化的女孩。
只有苏微自己清楚,此刻整片楼层空间,正在缓慢展露沙盘底层没来得及渲染完整的空白。
高维的模拟场优先渲染承载意识的活人身边的世界。当人足够少,距离足够远,一部分空间细节会被暂时搁置,只保留基础光影与声音逻辑。
普通人的大脑会自动补全缺失的细节,自我欺骗一切如常。但沈砚天生对世界稳态敏感,潜意识捕捉到了这份“缺失”,转化成莫名的不安。
物业检修的铃声在走廊远处叮铃响了一声,随后,其中一盏顶灯“滋啦”一声,彻底熄灭。
阴影瞬间扩张大半。
仅剩苏微头顶一盏灯,狭小一圈光亮,隔开无边黑暗。
茶水间滴水的声音忽然变了。
间隔时间不再均匀,时而急促连落两三滴,时而长久静默。
沙盘底层渲染优先级发生波动。
沈砚往前走了两步,靠近办公区中间的过道,视线望向漆黑一片的茶水间方向。
“水声不对劲。”他低声自语。
苏微指尖轻轻捏住笔,指节微微收了一下,转瞬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