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家时,天色已经透着黑。
谢沉歆把车开进了地下车库,抵达停车位,也没急着开车门放人走。
“阿晚,今夜有没有别的安排?”
“有。”祁相晚打了个哈欠说,“回去睡觉。”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易感期Alpha信息素的冲击,祁相晚这两天精神状态一直不怎么好,工作上的事都推了,每天窝在屋里调理身体。
陪练机器人都快被他捶爆了。
“介意晚点歇息么?”谢沉歆唇角微扬,邀请他,“陪我去一趟酒庄呗,那里有我收藏多年的佳酿,都是市面上不流通的珍品。”
“等会再让陈姨做几道菜送过来,把晚餐也一起解决了。”
祁相晚挺直身体,正襟危坐:“大晚上的,去喝酒好像不太好,我就不……”
“偶尔一次,无伤大雅。”
谢沉歆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低沉诱惑的味道:“我打算今夜开封,想让你做第一个品鉴人,保证叫你尝过以后……终生难忘。”
祁相晚不太想过去,总觉得谢沉歆这时候突然提起喝酒的事,别有用心。
“是上次我不小心闯进去的地下酒庄么?”
谢沉歆:“嗯。”
“算了。”祁相晚踌躇道,“我也品不出酒的好坏,没这个福气,你自己慢慢喝吧。”
其实是那处地方的私人性质太强了,给祁相晚的感觉,和当初被谢沉歆拉入他房间里时差不多。
是不能轻易冒犯的Alpha领地。
“赏个脸,行不行?”
谢沉歆抬手搭上他的肩,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叹道:“上次把你咬伤了,是我不对,这次就当是我给你赔罪了。”
他一提起这件事,祁相晚就浑身发毛,下意识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你确定把拉我过去之后,不会再犯同样的毛病?”
“不会了。”谢沉歆无奈道,“我现在不是清醒着么,就是因为太过清醒,才想着找机会给你赔个罪。”
“再说了,好不容易甩掉乔家那帮人,你就不打算庆祝一下?”谢沉歆循循善诱,“来两杯,去去晦气,恭祝自由未来。”
祁相晚狐疑地打量他:“你的易感期彻底过去了?”
“早就过去了。”谢沉歆向他保证,“不会无缘无故咬你的。”
“要是下次再有这种冲动,我就给自己上止咬器,把控制权交给你,这样你能放心了吗?”
他一个高傲的3S级Alpha,连这种毒誓都说出来了,尽管没把他的话当真,但祁相晚心中的疑虑确实打消了许多。
“……好吧,那就去喝两杯。”
他若是不答应,谢沉歆估计还会一直软磨硬泡下去,磨到他同意为止。
祁相晚早就看透了谢沉歆这种无赖的本性,这家伙连车门都锁着,老早就打定主意不让他离开。
他们再度走进那间偌大的地下藏室。
黑胡桃木吧台横亘在酒庄中央,台面打磨得如同镜面,倒映着整面墙的定制酒柜。
上次来得匆忙,祁相晚没仔细看,直到这时,他才发觉酒柜上面的品类,百分之八十以上都属于同一种。
上百瓶龙舌兰酒!
从手工藏品Blanco到罕见的顶级Anejo,从传统彩绘陶瓶到稀有的透明水晶瓶,种类多得叫人眼花缭乱,琥珀色的酒液在射灯下泛着醇厚诱人的光。
木台内置冷光系统,其中收藏的龙舌兰酒,在低温下沉淀着醇厚气息,酒香味浓郁。
角落里,黑胶唱机流淌着舒缓的音乐,慵懒旋律与冰球撞壁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
谢沉歆身体力行地演示了何为给他赔罪,主动揽了醒酒斟酒的活儿。
祁相晚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坐在吧台上闷头喝。
昂贵的定制西装外套早已脱下,搭在椅背上,谢沉歆穿着深色马甲和雪白衬衫,勾勒出宽阔肩背与劲窄腰线。
他在酒柜上精挑细选,拿起一瓶陈年封装的钴蓝色玻璃瓶,骨感分明的手轻旋瓶塞。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酒液暴露在空气中,火燎辛香随之漫开来,还没入口便已经惹人迷醉。
“尝尝这个,阿玛兰蒂的瑰宝。”
他熟稔地介绍起藏品,声音低沉悦耳,目光却始终落在在祁相晚身上。
“产自绿洲星系第三行星阿玛兰蒂的龙舌兰田,那里的重力赋予了龙舌兰心厚重独特的口感。酿酒大师古斯塔夫用最古老的手工蒸馏法酿制而成,放在酒窖里陈酿了半个世纪。”
谢沉歆并不急着注满,而是让酒液在杯中慵懒地回旋,等待冰块的棱角被蚀圆,才将酒杯推至祁相晚面前。
他搞得这么正式,祁相晚也下意识正襟危坐起来。
他接过酒杯,先是低头闻了闻,嗅着酒液初次与空气交融,那股最原始最淳正的香气。
杯中液体如月色光辉般清冽,杯沿粒粒细盐闪着微光,恰如眼前之人眼底未言明的期许。
谢沉歆平日里当惯了大少爷,给人当起酒保来,居然一点都不违和,动作标准又利落,欣赏性十足。
他倒是没辜负美酒。
看着谢沉歆静候他品鉴的模样,祁相晚忽然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会让他失望,提前打了个预防针。
“事先声明,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尝不出酒的好坏,等会你可别以为我是在暴殄天物。”
祁相晚是个随便什么吃喝都能整两口的人,平时少有细品的时候,品酒的能力只能说是一般。
“怎么会。”谢沉歆跟他碰了杯,轻笑着说,“你怎么随意怎么来,本来就是为了补偿你的,哪还有怪你的道理。”
祁相晚放心了,端起酒杯尝了一口。
初入口时如烈火撩过舌尖,辛辣中裹着龙舌兰特有的草木清香,浓烈酒精与植物气息碰撞,在他喉间留下火热的余味。
祁相晚很少喝过这样浓烈的酒,与之相比,外面卖的那些廉价酒都显得小儿科了。
纵然他对自己的酒量有把握,可还是敌不过这满柜子酒带来的震慑。
祁相晚犹豫地问:“度数是不是有点高?”
“还好,不算特别高。”谢沉歆的眼眸闪了闪,“手工陈酿的龙舌兰酒,口感向来如此,你多尝几口就适应了。”
祁相晚信以为然,又喝了两口,习惯了之后,味道确实没刚入口时那么辛烈了。
谢沉歆又从酒柜上挑出一瓶装点古老典雅的雕花陶瓶,声音里罕见地多了几分珍视。
“这一瓶,名为‘阿尔法的遗泪’。”
“来自已经消亡的阿尔法文明最后一批龙舌兰酒,酿酒者是阿尔法主星球的大祭司,母星毁灭前他将其转移到方舟内,后来成了宇宙中不可再得的珍物。”
祁相晚平时只会喝,很少关注酒体本身来历和背景,也可能是因为,他以前喝的都是大众款。
如今听谢沉歆这么娓娓道来,没觉得冗长乏味,倒是真有了几分品酒的意韵。
他也愿意静下心来,陪谢沉歆一起赏识这些藏品。
听完谢沉歆的介绍,祁相晚不由得问:“这么珍贵的东西,你确定要今晚开封喝掉么,不留着继续珍藏下去了?”
谢沉歆摇了摇头:“酒,本来就是要喝的,收藏了却不舍得碰,白白放到失去风味,岂不是更糟蹋了它。”
祁相晚想想也是。
在某些方面上,谢沉歆确实比他坦荡得多,也乐于纵情享受人生,过尽兴的日子。
陶瓶开封的瞬间,一股沉旧气息裹着植物汁液的奇异香味弥漫开来,酝着时光沉淀而成的厚重。
谢沉歆倒酒动作虔诚,酒杯也特地换了个配套的样式,形如某种古老动物的头骨。
他托着杯底,将酒杯推到祁相晚面前。
“试试。”
祁相晚不负他所望,端起来抿了一口:“味道没刚才那么冲了,口感醇厚饱满,酒的烈性和龙舌兰的辛香平衡得很好。”
“尾调倒是格外汹涌,余韵悠长,盈在喉咙里迟迟不散,喝起来能明显品尝到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味道。”
像极了谢沉歆口中诉说的,文明衰落附带的历史厚重感,沉在酒液中,同酒一并入喉。
祁相晚没舍得浪费,端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
他来到这儿时的拘束,也随着下肚的酒消散了,坐姿慢慢变得随意起来,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也多了几分散漫随性。
谢沉歆又给他倒了几瓶其它的,依然是龙舌兰酒,相同的品类,不同的风味。
喝得差不多了,惬意的氛围才刚刚开始。
谢沉歆坐在祁相晚对面,手里漫不经心晃着酒杯,注意力始终在眼前人身上,跟祁相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好像从来没听阿晚提到过小时候的事。”
他斟酌着用词,轻声问:“来首都星之前,你在哪个星球上生活,在那边有亲人和朋友么?”
祁相晚动作一滞,无意识攥紧了酒杯,指甲在玻璃上刮擦出细微的刺响。
他垂下眼睫,浓密的阴影掩去了眼底情绪,张了张唇,声音很哑。
“十几年前的事,我早就记不清了。”
谢沉歆单手抵着额头,歪头凝视着他不语,眼中有几分好奇,还有几分探究。
祁相晚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远处某个虚无的点上,陷入了回忆。
“我离开那儿的时候,只有五岁左右,记忆里很多人,很多事,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好吧。”谢沉歆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轻轻抿了一口酒,龙舌兰特有的辛辣在舌尖蔓延,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还记得之前,我们在这儿吵过架么?”
祁相晚迟疑地点点头,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谢沉歆的藏室,他又想起了那把枪。
谢沉歆接着说道:“后来你离开了,我去找过克莱因号的老舰长,向他询问了一些当年有关于你的事。”
“我对他还有印象,当年阿晚第一次来到乔家,就是跟在他身后,想来,是坐着克莱因号降落首都星的。”
祁相晚的注意力,被他强行拽了回来:“他跟你说了什么?”
“其实也没套到多少有用的消息。”谢沉歆轻叹一声,嘴角流露出无奈的笑。
“老舰长嘴严得很,还签过乔家的保密协议,任凭我怎么软磨硬泡,他都不肯透露内幕。”
“本来就该这样。”祁相晚轻咳了声,倒是没多少意外。
“不过,他对阿晚的赞誉很高。”谢沉歆说,“每每提及到你,老舰长眼里都是怀念,还愿意用性命替你的人品担保。”
祁相晚唇角微扬:“我和伊明瑞老舰长是过命的交情,他当然不会随意把我的情况透露给别人。”
谢沉歆直视着他,问:“我也是‘别人’中的一员么?”
祁相晚撇嘴:“至少你找他那时候是。”
谢沉歆敛目叹道:“那我真该庆幸,当初去找老舰长询问你的事,用的是阿晚伴侣的名义。”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没有急着赶客,愿意同我坐下来聊聊。”
祁相晚无语凝噎:“原来你那时候脸皮就已经很厚了,嘴上嚷嚷着不承认我的身份,私底下却偷偷用我伴侣的名义搞事。”
“事出有因。”谢沉歆跟他碰了杯,向他赔罪,“我也是为了弄明白阿晚的过去,倒是误打误撞让老舰长松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