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花鉴玉倒在潮湿的草地上,尖利的石头硌得她后背生疼,她却无心顾及。
她张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身上之人。
墨发,雪肤,嘴角还挂着一抹坏笑。
她隔着他,压着她。
好像两人相识已久,感情笃深,只是在草地上翻滚,嬉戏打闹......
那挂在嘴边的坏笑转啊啊,转到她眼中,又从额心的灰线跑了出来。
是食欲。
花鉴玉心中一寒,五指收紧,便见她冲她弯了弯眼,俯身下来。
......
春知只是吓一吓花鉴玉。
作为一个摩罗种,她吃人的欲望并不强烈。
这或许与她体内的石头有关。
不同于其他修士,春知灵根上一左一右,挂着两个玩意儿。
两块石头,一白一黑。
白石从她入道以来便存在,似乎与灵根伴生,绿豆大小,师父师兄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尝试过取出,但是失败了,所幸对修炼没什么影响,便由它去了。
黑石则是后来者,那事之后,收服了祸斗,拥有了异火,但是作为代价,她也道心有污,成了摩罗种。
除此之外,灵根上还多了一块黑石,与莫名长大一点的白石,一左一右挂在灵根上,泾渭分明。
这,灵根上长异物,怎么看都不太妙?
但很快,春知发现它们不仅妙,还很妙。
道心有污者灵根不能吸纳灵力,除非服用丹药,但是丹药会中丹毒,这种情况下,摩罗种的灵根就像一个漏斗,只出不进,没有灵力滋补,灵根枯萎,修为大跌......
春知也不能例外。
但那块白石却忽然派上用场,能够储存灵力,供她使用,某种程度代替了灵根的作用。
只一点,这“石头小灵根”吸纳灵力极为有限,至多能让春知维持玄阶的实力。
上不上,下不下。
对比白石,黑石则要神秘得多,它会产生某种不同于灵力、却更大强大的力量,这力量对春知有别样的吸引力,操作起来也更加得心应手,只是每次使用,都需先封印住白石。
两种力量此消彼长,水火不容,用白石需要压制黑石,用黑石需要压制白石,比如这次要想放出祸斗这种凶兽,又不能让它噬主,便需借助丹药,彻底封印住白石。
尽管每次封印住白石,春知都会有短暂的失控感,比如暴躁,比如嗜血,就好像有种可怕的东西暂时接管了她的身体......
但都在可控制的范围内,这次,自然也不会意外。
看着发抖的花鉴玉,春知心中偷笑,伸手掏她怀里的钥匙,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师姐,不可以......”原来是听淮看春知压在花鉴玉身上,张着嘴,龇着牙,似乎真要干饭。
“逗她玩的,不会吃——”春知笑容消失,忽然扔下花鉴玉,纵身扑到听淮身上,二话不说,一口咬下。
血从听淮颈间流出,打湿草地,听淮瞪大眼睛,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嚯嚯”的声音。
他的喉管被咬断了。
这变化发生突然,常秦九三人反应过来,忙上前去拉,春知一掌拍出,三人撞在石壁上,大口吐血。
春知压在听淮身上,如同一只野兽,专心致志,贪婪地啃噬着食物,空气中响起血肉在牙齿间咀嚼的声音,血腥味蔓延,染红春知的脸。
一张纸,随风飘来,上面有字迹:
善可善,非常善;恶可恶,非常恶......
它盖在春知脸上,打扰她进食,她不耐烦地扯碎。
又飞来一张。
两张,三张......
无数张默有相同字迹的纸张纷沓而来,飘飘忽忽,萦绕在上空,旋转,缠绕,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白色的蝴蝶,铺天盖地,汇聚成一条纸被,温柔地,却不容拒绝地“盖”在春知身上。
她哼了一声,仍不愿弃了身下的食物,手扯脚踹。
但纸太多,被子太大,撕了这张,还有那张,被子破了,新的补上,
很快,她便被纸被缠得严严实实,从头到脚无一丝缝隙。
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听淮慢慢松开指诀,指尖血色淡去......
常徜捂着胸口奔来,撕开纸被,塞了枚丹药到春知口中。
血腥味蔓延,血流到脚边,常徜一怔,这才转身走向听淮。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脖颈上......
常徜心头一震,不敢再看,掏出银针......
若不是听淮已入道门,春知刚才那种吃法,他早死了。
忙活好,常徜擦了把额头冷汗,站起身。
一道阴影覆下,花鉴玉抬眸。
“花少宫主,”常徜搓着指尖的血迹,“事已至此,合则两利,我朋友因功法特殊,偶有异举,请勿见怪。”
“偶有异举?呵!”花鉴玉抱着昏迷的晏淡之,差点气笑,“摩罗种,人人得而诛之,你们包庇在先,同流合污在后,理应同罪,况且,你没资格与我讨价还价。”
她目光右转,看向树下。
妫皇双目呆滞,手持匕首,对准自己心脏。
“你们以为拿到钥匙就能打开天门了吗?没有女皇心头血,钥匙只是一块死物罢了,或者,你们想试试是女皇的匕首快,还是二位的偷袭快?”
花鉴玉猛然转身,看向拿着剑的九皇子和举着石头的秦至。
秦至扔掉石头,尴尬道:“谁偷袭你了,我锻炼不行啊?!”
花鉴玉:......
场面一时僵住。
“呸呸呸!”春知忽然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吐出一口血沫。
“你怎么总来这一招?!”她擦着嘴,走向花鉴玉,“你要杀便杀,死了娘还有儿子,九个,心头血管够!”
花鉴玉笑了一下:“你还真是天真,你以为母子血脉就可以吗?重要的是帝王之气,皇子再尊贵,也不是皇帝。”
“那就选一个皇子做帝王。”
“妧妧国女子为帝,钥匙也只有女帝血脉方能开启。”
“这样啊......”春知沉吟片刻,忽然大笑。
“一个女婿半个儿,半个儿媳赛女儿,这样吧,你杀了咱婆婆,我这个儿媳来当皇帝,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额头灰线已经消失,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胸口前襟也有血,从醒来到现在,看也没看差点被她吃掉的小师弟,却口口声声要当帝王。
众人心头怪异。
九皇子:“春......”
春知身一纵,扑向花鉴玉。
花鉴玉闪身避开,不料春知本也无意动她,只见她手臂一捞,捞起空青,剑抵着他脖颈。
“我早想当皇帝了,你杀婆婆正合我心意!礼尚往来,他我来杀!”她扫了眼四周,“还有你三个师姐妹。”
或许是被惊动,空青竟然在这个时候醒了。
见自己被春知挟持,嘴巴一张就要开骂:“该死的蝼蚁!你敢——”
春知一剑将人敲晕,似是为泄愤,又乓乓多敲了两下。
看着花鉴玉:“我数三二一,大家一起动手如何?”
“三!”
“二!”
“一!”一道陌生女声忽然响起。
春知一愣,转眸望去。
只见女皇绕着匕首,眸含笑意:“玩够了吗?小朋友们?”
砰一声,一道金光炸开,漫天金雨洒下,众人只觉筋脉一凝,倒在地上。
山壁后,闪出一队人马,领头之人道衣拂尘,正是国师大人。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国师微微屈膝,尚未跪下,就被女皇扶起。
“不晚不晚,爱卿来得正好!”女皇凤颜大悦,目光如炬,一一扫过众人,落在晏淡之脸上,眼神奇异。
“孤求女百年,无果,听闻近亲育愚,远域有明,或许皇女需外域男子孕育才可。”
她越说越兴奋。
“求女塔建成,地利在即,孤再纳这些外域男子于塔上欢爱,集齐天时地利人和,爱卿,你说是不是?”
国师:“陛下定然心想事成,只是这些女子怎么处置?”
女皇看向花鉴玉:“天赋不错,可惜道行太浅,那把仙琴配你可惜,孤先替你保管。”
古琴倏尔飞起,花鉴玉俯身去抓,动作间,一块贴身玉佩从怀中滑落。
无人注意到,国师的脸在看到玉佩时,遽然变色。
女皇抚摸古琴,目光一一扫过玉素,玉容,玉漾,最后落在春知脸上,冷笑。
“小丫头,你胃口不小啊,不仅想娶孤的九皇儿,还想篡位?”语气中隐有杀气。
春知半躺在一块石壁上,正要顶嘴,一人闪身到她身前。
“母皇明鉴,方才为了救人......权宜之计,当不得真,请母皇看在她救驾有功的份上,饶了她这次吧?”
女皇:“古人有言,男生外向,果真不假,孤死里逃生,你却第一时间关心媳妇儿,真是孤的好儿子啊!”
九皇子面色一白,欲再言,女皇五指一张,将春知抓在手中。
“孤的九儿,向来最是克己守礼,若不是男儿身......哼,你却诱得他失礼乱智,狼子野心,当诛!不过,你本来也是个......”
她轻轻吐出二字,令春知惨然变色,蔫蔫垂下脑袋,手中的剑也掉了。
“母皇,不要!”九皇子上前夺人,却见女皇面色一变,扔掉春知,捂着胸口摇摇欲坠。
“这,这是,是你?!”指着国师。
国师手持拂尘,轻轻一弹,笑容满面:“大日天罗针的滋味,也该陛下尝一尝。”
“孤待你不薄,为何要害朕?”
国师看向地上白骨,语气幽幽:“为何,我爹也想问你为何呢?”
“爹?你,你,你是崔郎的孩子?!?!”女皇又惊又喜。
“住口,你不配提我爹!”国师面色狰狞,“你口口声声说我爹是为救你而死,真相当真如此吗?”
女皇呐呐不言。
国师继续道:“先皇二女,大皇女父家当朝丞相,二皇女父家只一介平民,先落下风。”
“但她运气不错,被大将军之子看上,只将军之子好妒,容不得你失忆期间爱上的崔郎!”
女皇后退一步。
“你恢复记忆后,为了保住皇位,亲手将崔郎推下悬崖,他当时有孕,被一道人救了,可惜双腿瘫痪,生下孩子没几年就郁郁而终。”
一直歪倒在地,疑似发呆的春知忽然插嘴:“你就是那个遗腹子?那你为何要帮她建塔?”
国师瞪她一眼:“帮她?哼,她当初为了皇位杀夫弃女,我现在也要让她国破家亡,为万民唾弃!”
女皇却是满脸喜悦:“孩子,我是你娘啊!太好了,求女塔果真有用,我有女儿了,王位后继有人了!”
话毕反手一抓,制住国师,道:“孩子,当年我是失手,不是有意为之,你我乃亲生母女,没有解不开的仇恨......待你气消,为娘自会给你解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