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拆头面，过了一会儿，面前多了一碗水。

程昀端起来喝了一口，和以前一样，是热的。“你刚才那一眼，多了东西。”

林晚棠说，“什么东西？”

“不知道。”

林晚棠说，“但你回头的时候，我心跳漏了一拍。”

程昀端着碗，没动。

林晚棠从镜子里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紧张什么？我说的是沈芷澜。”她把最后一根簪子放好，站起来，“走吧。”

程昀坐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跟上去。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跟班里的马车回去。程昀说想走走，林晚棠没反对。

锦城的秋夜凉了，梧桐叶子开始往下落，她们沿着河岸走，河水在月光下亮得发白。

“程昀。”林晚棠忽然叫她。

“嗯。”

“你以后想演什么？”

“顾怀瑾啊。”程昀说。

“我是说以后，出科以后。”程昀想了想。

“想演一个不一样的，不是那种端着的、板正的，我想演活的，会笑会哭会犯傻会发痴的。”

林晚棠歪着头看她。“那你需要一个不一样的旦角。”

“什么样的？”程昀想了想这个问题，还没开口，林晚棠就替她回答了。“敢接的，你疯的时候她不慌，你收的时候她不放，你回头的时候，她不会躲开。”

林晚棠顿了顿，“对吧？”

程昀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想说这个？”

“因为我是你的搭档。”林晚棠笑了一下，“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

程昀默默低下头笑，踩着梧桐叶子往前走。

“程昀。”林晚棠又叫她。

“嗯。”

“你以后要是成了名角儿，不许偷偷找别人搭戏。”

程昀脚步顿了一下。

“听到没有？”林晚棠歪着头看她，语气像是威胁，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听到了。”程昀略带无奈地笑着说着。

“答应我。”

“……答应你。”

林晚棠满意地点了点头，快走几步，走在了前面。

程昀跟在后面，路灯把林晚棠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

这年冬天，班里来了一个新教习，姓沈，五十多岁，从天津过来的，教的是身段和把子功。听说早年给宫里唱过戏，后来出了宫，在南北各大戏班都待过。他来第一天，把所有人都看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让全班都安静的话。

“你们这班里，将来能成角儿的，就两个人。”

没人敢问是哪两个，但那天晚上，秦晚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闷闷地说了一句：“肯定是你们俩。”

“为什么？”程昀问。“因为沈教习看你们俩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程昀没吭声，只是在这深夜里看着头顶的房梁，其他人都睡了，她还在思考秦晚的话。

她想到另一间屋子里的林晚棠，也不知道林晚棠睡着了没有。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她们会在练功房碰面，然后并排压腿、对戏，然后一起吃早饭——程昀会把粥里的红枣挑出来放到林晚棠碗里。

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天，秦晚说“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吃红枣了”，她低头一看，自己的红枣早已出现在林晚棠的碗里，像倒水、像拿碗、像画完眉之后林晚棠会走过来看一眼一样自然。

有些事，不需要想，做了就是做了。

程昀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句戏词默念了一遍。“这些年你可好？”她没有念出声。

但她在心里替林晚棠回答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