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已至,剧场里挂了一排红灯笼,入口处堆着几筐灶糖和干果。人来人往的,比往常热闹许多,门口围了一堆人等着检票。檐下的风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墙面上投出细碎的影子。
《霜华怨》首演很成功。台上演到江雨燕咬破手指在素绢上写下“霜华”二字时,底下安静了好一阵,有人悄悄在黑暗里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幕落时掌声响了很久,像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久久没有散去。
谢幕之后,秦月兰从侧幕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束花,亲自递到林晚棠手里,在台上站了一会儿,和几个主演简单寒暄了几句。
台下有人认出了她,伸长脖子互相指认,小声议论起来:
“那不是秦月兰吗?”
“秦月兰是谁?”
“不是吧,你连秦月兰都不知道?你看什么戏?”
“怎么,还不许有不认识的?我是头一回看戏。”那人把手里的戏单卷了卷。
台上秦月兰穿着一件深色的旗袍,站在灯光下,正侧头和林晚棠说话,笑容端方得体。
她这次大大方方地来“站台”,不少戏迷看在眼里,觉得这出戏连秦月兰都来捧场,水平想必是不差的,对这出戏的印象也好了不少。
但那桩“绯闻”带来的影响也是复杂的。有人因为那些传闻不再来,有人却恰恰是因为那些传闻才头一回踏进戏院。
后台里秦晚靠过来,一边卸妆一边问程昀:“你说这些人真奇怪。台上你们两个演的就是夫妻恋人,戏里亲亲热热的,那些人看得津津有味。偏偏台下传几句闲话,就有人不来了——澄清了反倒又来看。”
程昀听完,摇摇头,没有说话。
林晚棠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托着一只大碟子,上面堆着满满的灶糖,走到程昀和秦晚面前,放下来:“秦老师给的。”
秦晚放下手里的棉布,从糖纸上捏了一块:“好吃。”
程昀听到是秦月兰给的,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看到林晚棠眼里还带着演出结束后的光,她还是伸手捏了一小块送进嘴里。糖是甜的,在舌尖慢慢化开。
小年团圆饭设在城东一家老字号酒楼。周班主提前包了一整排连通的包间,摆了五桌。
台上的人、台下的人、跑龙套的、后勤的、老师傅们、阿洪和苗苗都来了。
包间里热气腾腾的,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筷子碰着碗沿的声响、倒酒的水声、有人站起来敬酒时椅子在地上挪动的响动,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泡。
周班主站起来说了几句开场的话,举了举杯,底下的人跟着应和,各自干了一杯。
有人端着酒杯站起来,冲主桌喊了一嗓子:“周班主,来年顺顺当当啊!”,有人喝高了,踉踉跄跄站起来,冲着主桌举杯:“班主,明年咱们戏越唱越火!”,有人端着酒杯晃到隔壁桌去碰酒,有人蹲在墙角拿筷子逗小孩子玩……
包厢的窗花贴了一半,另一半还搁在窗台上,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陈师傅喝了几杯之后脸上泛了红,拉着吴师傅说“今年不容易”,吴师傅点头附和着,又给老陈倒了一杯。
程昀坐在林晚棠旁边,桌上摆着一碟小菜和一碟花生,她拿了一颗花生搁在手心里慢慢转着,看台上的人从这一桌敬到那一桌。
她端起面前那杯酒,喝了一小口。酒的辣味从舌尖滑到喉咙里,在胸口烧了一下,暖意慢慢散开,像一股温热的线在皮肤下游走。
她偏过头看了看林晚棠,林晚棠正低头吃菜,筷子夹起一筷青菜,嚼得很慢,像是在品那道菜的味道,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喉咙吞咽的时候颈线微微起伏。
“程昀。”林晚棠忽然放下了筷子,茶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她把空杯搁在桌上,然后伸手从程昀面前的酒杯里匀了一点酒出来,倒进自己那只空杯里。
程昀看着她手里的动作,没有开口,等她先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