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天亮的时候才歇住,院子里青砖地上汪着一层薄薄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
程昀起得早,收拾完后站在柜子前翻了好一会儿,从底下拽出一件深棕色大衣,厚实的呢料子,她抖了抖,递给林晚棠:“穿上吧,外头凉。”
林晚棠接过来披在身上,袖口长出一截,翻了两折才露出手来,低头闻了一下,是新料子的气味,带着一点熨烫过的余温。
她抬眼看了程昀一眼,把大衣裹紧了,弯腰换了一双鞋。
程昀又从抽屉里翻出那沓照片,挑了两张签上名,塞进口袋里。照相馆老板多送了几张,之前方玉成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提过的签名照,那时候她还没拍过,今天正好把这桩承诺兑现了。
她又从柜子顶上取下一只纸盒——是昨天让阿洪去城南那家老茶庄时买的,一罐上好的狮峰龙井,用红纸封了口,扎着细绳。方玉成爱喝茶,这盒好茶是专门为拜访他而买的。
两个人出了门,街上的湿气还没散尽,空气里有股泥土和枯叶混在一起的味道。程昀凭着上次送方语筠的路线,大致记得方玉成家的位置,在巷口招了一辆黄包车,报了地名,车夫应了一声,拉着两个人穿过大半个锦城。
到了那排青砖小楼跟前,程昀付了车钱,两个人下了车。院门漆黑,铁环扣着,程昀上前敲了几下。门很快就开了,方玉成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衫,头发梳的整齐。
他看见程昀,眼睛里浮起笑意,又见林晚棠站在旁边,忙侧身让路,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快快快,程老板、林老板,快请进。我刚才在二楼就看见你们了,想着是不是你们,赶忙下来开了门。”
程昀和林晚棠进了院子,院子里的青砖地面被雨洗过,缝隙里汪着一层薄薄的积水,浅浅的青苔沿着砖缝长出来,在灰白的日光底下泛着暗绿的光。
院子不大,收拾得整整齐齐,墙角种着一丛竹子,叶子被雨打得发亮,风一吹窸窸窣窣地响。
方玉成在前面引路,一边往里走,一边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阿姨——来客人了,中午把昨天拿回来的螃蟹蒸上。”一个穿蓝布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朝程昀和林晚棠笑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林晚棠跟在程昀身侧,手在衣袖底下轻轻拉了一下程昀的衣角,程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手指在袖口底下回握了她一下,很快松开了。
程昀提着手中的袋子,“方科长,一点心意。上次听你说爱喝茶,正好路过城南老茶庄,看到有好的狮峰龙井,就带了一盒。”
他笑着接过去,又故意板了一下脸:“以后可不许带这些东西了,人来就是给我面子,带这些礼物,太见外了。”说着顺手递给了一旁的佣人。
方玉成引她们进了会客厅,一面走一面说:“我是许久没见林小姐了,上回还是在台下看您和程老板唱《梁祝》的时候。后来工作忙,很少去戏院了。”他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晚棠在沙发上坐下来,方玉成的话落在她耳朵里,她心里明白——他说的“后来”,正是她和程昀很少搭戏的那段日子。她面上笑着,没有把这话接长,“我是第一次见您,没想到您对我有印象。
“林小姐说笑了。”方玉成坐在对面,一边沏茶一边说,“整个锦城,就您和程老板一起登上的那期报纸,卖得最快。谁能不知道您呢?”他把茶推过来,又把茶几上一摊文件拢了拢,收进抽屉里,“而且啊,我那个发小李金裕,最喜欢您的戏了。只是他最近也忙,没空来。”
“那天我们去见了李律师,他帮我们看了合同的事。”
“哦?”方玉成笑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是不是说小妹给程老板牵线品牌的事?”
程昀点了一下头,“是。”她心里想着,方玉成果然聪明,几个关键词就把事情串起来了。
方玉成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笑了一下,语气随意:“我那个小妹,太中意你了。”
程昀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瞬,目光不自觉地往林晚棠那边偏了一下。林晚棠正低头喝茶,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仿佛那句话只是风吹过耳边。可她端着杯子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今天也在,正在楼上睡大觉呢。”正说着,佣人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方玉成往程昀和林晚棠面前推了推,“这几日的枇杷熟了,你俩尝尝。”
程昀吃了一块,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突然想到装在身上的照片,随即把签好名的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方玉成面前,“方科长,这是上次照相馆拍的,您留个纪念。”
方玉成拿起来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收进抽屉里,“程老板有心了,我这个夫人啊,看到了得开心的不得了。”
程昀又说道:“特别感谢交通运务总司的邀请,如果没有方科长,我哪能攀上方司长。”
方玉成摆了摆手,把茶杯放下,“程老板,您太谦虚了,您要是不优秀,我和小妹就是再极力推荐,家父也不会同意让您登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您和金都会那场答谢会配合得也好,下面反响很好。”
“我在金都会正式表演之前,有幸和方司长吃了顿饭。”程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