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卿一大早就来了,手里攥着一沓谱子,一进门就四处张望。
“老陈呢?老陈!”她嗓门大,在院子里一喊,连排练厅那边都停了弦子声。
周班主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先皱了一下眉头,随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这嗓子真好啊,抽烟喝酒又能唱又能吼的。”
她走出来,上下打量了苏云卿一眼,“怎么了这是,一大早就嚷嚷?”
苏云卿笑了一声:“哪里哪里,周班主,老陈师傅呢?”
“今儿在家歇着呢。”
“好不容易我从沪城回来见他一面,他倒歇上了。”苏云卿把谱子卷起来在手心里拍了一下。
周班主靠在门框上:“怎么了?”
“这段唱腔我挺满意的,上次他不是让蔡桥生给我带回去的么。”苏云卿说着,又拍了拍手里的谱子,“本想着过来当面唱一遍,让他再给指点指点。”
“明天吧。”周班主说,“明天他就来了。”
苏云卿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那好吧,也只能这样了。”她正要走,又停住脚步,偏过头来看周班主,“对了,程老板呢?好久没见着她了。听说方小姐请她去参加那个——江南交通运务总司的答谢会?”她抬起手,装模作样地想了想,“这种级别的场子,往年都轮不到咱们的角儿,都是我师父秦月兰先生那种辈分才够格。”
周班主嘴角动了一下,笑得很浅:“苏老板消息真灵通。”
“没办法,”苏云卿把手放下来,拢了拢袖子,“在锦城寄人篱下的,不灵通点可怎么活。”
周班主嘴角抽了抽,寄人篱下,也亏她说得出来。龚昌林捧着她,苏云卿在锦城的日子比谁都舒坦。
苏云卿像是没看见周班主的表情,又抬起手腕看了看自己腕上一只细表,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可还听说了,方小姐给程老板牵了个品牌的线,腕表——跟我这只差不多的档次。”她抬眼,目光在周班主脸上停了一下,“程老板真是好事业运啊。”
“苏老板事业运也不错。”程昀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
苏云卿肩膀明显地抖了一下,转过身来,瞪了她一眼:“这个人,走路怎么没有声音的?”
“有声音啊。”程昀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只搪瓷缸子,脸上带着笑,“是你太专注夸我了,没听见。”
苏云卿被她这一句堵得没话接,嘴皮子动了一下,哼了一声。她把手里那沓谱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又从石桌旁边拎起两只油纸包,搁在桌面上,“对了,这是师父让我带过来的,沪城的点心。”她说着,手指在油纸包上点了点,“一包给周班主,一包给程老板和林老板尝尝。”
程昀愣了一下:“秦先生带的?”
“是啊。”苏云卿笑了一下,“她有些想念在这儿的日子。”
程昀没听明白,转头看了周班主一眼。
周班主脸上挂着笑,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苏云卿说完便拎着谱子走了。
等她进了排练厅,程昀和周班主回到办公室,门关上了。周班主把那只油纸包解开,里头码着一排淡黄色的点心,撒着芝麻,看着确实精致。
“这个点心挺有名的,沪城那家老字号,一般人买不着。”她拿起一块看了看,没有吃,放回油纸上,又把油纸重新拢好压了压。
程昀看着她的动作,问了一句:“怎么了?”
“你说,她带这个来是什么意思?”
“苏云卿不是说了么,秦先生怀念在这儿的日子。”程昀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桌子。
周班主没有立刻接话,拿着那块点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嘴角浮着一点笑,那笑意不太深,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她在锦城待过一段,要说怀念,也说得过去。”
她把点心放回油纸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可她秦月兰是什么人?沪城大班子的掌班,手底下角儿一堆,成天忙得脚不沾地的人,平白无故惦记咱们这个小班子?”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把后半句话一并咽下去了,隔了一会儿才接上,“我就是觉着,这盒点心怕不只是来叙旧的。”
程昀皱着眉,又拿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那还能是为什么?”
周班主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油纸包重新拢好,压了压边角,像是不打算再碰了,“变化莫测啊。”她感叹了一句,看向程昀,“你不是有事要和我说么?”
程昀在对面坐下来,手里还攥着那块点心的碎渣,拍了两下,开口了:“我决定接这个代言。”她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不想放走这个机会。”
周班主没有立刻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但我既然决定接了,就得有谈判的主动权。”程昀说,“我想先和您商量,怎么能在签合约的时候,把班子的权益优先安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