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保龄侯史家正厅,
事件:我被叫去看聘礼单子
叔母把我叫到正厅。
八抬的聘礼单子用红绢覆着,铺了大半个屋子。
她笑得很慈祥,一副:我们家的疯丫头终于有一个好的姻缘了,的感觉。
她又说卫家诚意足,身为王孙公子,卫若兰那孩子在五城兵马司任了个小职,年纪轻轻,前途无量。
她说完看我。
我看着那张单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黛玉昨天晚上翻身的时候,手臂搭在我腰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感觉团团那个小机灵听清了,它从窝里抬了一下头,又趴回去了。
婶婶还在看我。
我说:“全凭叔父叔母做主。”
然后笑了,很标准的侯门千金的体面笑容。
毕竟如果我当时就爆炸的话,可能之后连门都出不去了。
现在可能阳奉阴违是比较好的方法。
婶婶很开心,开始叽叽喳喳商量着叫我三婶婶来,一起给我张罗个一个盛大的婚礼。
三婶婶就是隔壁我三叔叔忠靖侯史鼎家的主母。
就,我有点小内疚,因为叔叔婶婶他们都是真心对我好。
虽然打小就逼着我做针线活,宝宝不开心,但也是对我好。
我们贵为侯府,嫁女儿的时候,也是有KPI考核的。
这个时代,考察一个女孩子是否靠谱,针线活就是最大的KPI。
所以宝姐姐平日里念我要好好做正事也就是绣花,也是为我好。
我都几道。
但是宝宝就是不喜欢绣花!
练武、骑马才好玩!
我看着兴冲冲在做计划的婶婶,只好赔笑。
她又在说那个卫若兰多么好。
我忽然想到以前隐隐约约在宝玉那里听说,卫若兰是冯紫英的好朋友,然后的确是个帅哥。
但是冯紫英叭,他们冯家也是太上皇一党,而且在走下坡路。
这个卫若兰和他混在一起,为什么婶婶反而很喜欢?
明明我们史家好不容易才从太上皇那里跳船到当今皇帝这边……
Anyway,这些都是朝堂上的事情,雨我无瓜。
回房之后翠缕替我关上门,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翠缕小声说:“姑娘,你脸白得吓人。”
我说:“我没事。”
她不信。
集美们,我的翠缕,她当然不信。
她跟了我多少年,我什么德行她门儿清。
但她没追问。
emmm,这丫头别的不行,看眼色是一绝。
地点:潇湘馆,
事件:我把聘礼单子拍在了林妹妹的燕窝粥旁边
哎,集美们,本来是想发个深夜emo贴的。
标题都想好了,叫《我这辈子完了》。
结果写到一半,它自己变成炫耀贴了。
对不起。我也没想到。
史家已经在紧锣密鼓地给我安排和卫若兰的婚事了。
对方是名门公子,在长辈眼里是门当户对的天作之合。
我去大观园,立刻去找林姐姐。
她告诉我,宝姐姐很清楚我和她的心意,特意拿着私房钱来劝林姐姐,说不如趁着还没结婚,早点带我离开京城,回姑苏或者金陵找个山清水秀的小县城隐居。
宝姐姐甚至当场表示可以拿出几百两私房银子资助我们,还答应写亲笔信让我们去薛家的银铺支取现银。
听着听着,我心里沉重得不行。
几百两银子在大户人家眼里也就是几桌酒席钱,真要隐姓埋名过一辈子,还得买房置地,应付林姐姐常年不断的汤药费,怎么算都是坐吃山空。
我坐在潇湘馆的软榻上,看着脚边打滚卖萌的毛茸茸萨摩耶团团,愁得把自己的头发抓成乱草。
林姐姐身体那么弱,平日里吹点风都要咳嗽半天,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极尽精细。
跟着我跑路,要是真沦落到粗茶淡饭,柴米油盐的地步,我岂不是要心疼死?
我越想越悲壮,一把抓住林姐姐的手,非常严肃地对她说。
“林姐姐,你放心。就算史家逼我出嫁,我也绝不同意。大不了咱们挑个雪夜跑路。我从小力气大,针线活也好,到了江南我天天去码头扛大包,给人写字画画,我也一定能赚够你的药钱。每天早上一碗上等燕窝,我绝对少不了你的。”
林姐姐当时正靠在引枕上,听完我这番感天动地的穷酸发言,她不仅没感动哭,反而噗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直揉心口。
她抬起手,点了点我的额头,语气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促狭丫头,整天脑子里都在胡思乱想什么?谁要你扛大包?就凭你那点绣花手艺,咱们俩不出三天就得饿死在官道上。”
行吧,我做针线活的确不在行,平日里宝姐姐也没少吐槽我这一点。
我急了:“那怎么办?难道真看着我被绑上花轿?”
林姐姐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深起来。
团团蹲在她脚边,开始啃一根牛骨棒,啃得很专注,口水滴在地砖上,紫鹃在旁边皱着眉拿帕子擦。
我把聘礼单子往桌上一放。
黛玉一挑眉,拿起来看。
她看东西很慢,每一行都看。
我站在旁边,心跳得很响。
然后,她看完了,把单子折好,放在砚台旁边。
然后她说:“坐。”
我坐了。
【乖宝宝。Gif】
她端起那碗还没动的燕窝粥,推到我面前。
我说:“我吃不下。”
她说:“你不吃,团团吃。”
团团闻声抬头,尾巴已经开始摇了。
这狗,真的很没立场。哼唧。
我勉强喝了两口。
她一直看着我,那种看法,很蓝形容的。
感觉上,不是心疼,也不是着急。
好像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又好像她已经想了很久。
蓝后,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湘云,你信不信我?”
我嘟着嘴说:“你说这话没意思。”
她眨眨眼说:“我认真的。我接下来要告诉你一些事情。有些听着荒唐。你听完再决定。”
我放下粥碗。
团团见我不喝了,立刻把头伸过来。
紫鹃一把捞走碗。
团团的微笑脸蛋上,表情写满了控诉。
【团团委屈巴巴. JPG】
地点:潇湘馆内室,
事件:林妹妹打开了一个暗格,然后打开了我的世界观
黛玉把紫鹃和翠缕都支出去了,又把团团关到外间。
团团这个好奇宝宝,在外面挠门。
一下,两下,三下,端的是频率稳定,力度均匀。
我怀疑这狗,前世是个更夫。
黛玉走到内室竹帘后,按了一下墙板。
墙里弹出一个暗格。
就……我在潇湘馆睡了多少夜。
完全不知道这里有暗格。
我心里第一个反应belike:这墙居然能藏东西,潇湘馆的装修质量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
第二个反应是:等等,她瞒了我多久?
然后我又突然想到:这个是什么时候造的?当初贾珍,贾琏哥哥负责造大观园的时候就有吗?不太可能吧。
黛玉从暗格里取出一摞账册。
我看到封皮上写着琉璃坊三个字。
《京城琉璃坊天字号总账》
《扬州广陵盐业暗股分红名册》
《姑苏林氏田产收成总录》
宝宝我倒吸一口凉气。
【瞳孔地震.JPG】
我跟着她出来。
“这是什么?”
林妹妹拉着我在暖阁的炕上坐下,神色淡定得完全不符合她平时的娇弱人设。
“你当真以为,我是一个身无分文,只能仰人鼻息的孤女?”
她把账册递给我。
第一本,封皮上写着琉璃坊。
我翻开。
砂料多少,石灰多少,木炭多少,工匠每月工钱几何,出货多少,收银多少,谁经手,谁画押,一笔一笔,字迹端正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一行。
净余银七万三千六百八十两。
我把账本举起来,对着窗口的雪光又看了一遍。
“这个八十两是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
“上月一位王府太妃订了一副琉璃屏风,先付的定钱。”
“……七万三千六百两呢。”
“几年攒的。”
我把账本放下,退了半步,撞在她的书案上,砚台歪了。
黛玉伸手扶住砚台,没扶我。
“你从哪儿……”我咽了口唾沫,“你什么时候会烧琉璃了?”
“父亲去世那夜。”她说,“我得了一个系统。”
系统?
我沉默了很久。
“是人么?”
“不是。”
“那它做什么的?”
“给方子,教做买卖。”她想了想,“它说,他们那个世界,穿越到了古人这儿,第一件要会的就是烧玻璃。”
“它会作诗么?”
“作过。”
“写得怎么样?”
“我烧了。”
哈哈哈哈哈嗝,我一屁股坐在脚踏上。
“它能算命么?”我又随口问,“能算出我要嫁人么?”
黛玉没答。
炭盆里啪地爆了一声。
她那半张脸被火光照着,柔柔软软。
她低下头,把第二本账推到我面前。
“看这个。”
第二本是姑苏。田庄几处,租子几何,宅院几所,铺面几间,契在谁手里。
第三本是扬州。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角上重新缝过三回。
“父亲虽以清名立身,也做了几年巡盐御史。俸禄有,积蓄有,一些不便写进公文的礼银,也有。这些钱,没有全交给贾府。”
她看着我,可能为了方便理解,所以放慢了语速
“当年我进京,年纪小,可林家的管家,嬷嬷,小厮,跟了父亲一辈子。父亲临终前把后事都安排妥了……你以为他会躺在床上,等琏二哥从京城赶一千多里路到扬州,再来定林家的家产归谁?”
啊这……
她抬眼看我:“鸡蛋不放一个篮子里。这道理,我七岁就懂。”
“那你这些年……”
“月例照领,燕窝照喝,衣裳照做,风一吹就咳嗽。”她说,“我在这府里病了十几年,人人都当我是个吃药的花瓶。挺好。”
我说不出话。
蓝后,我想起头一年冬天,我把手伸给她看,被针扎了,因为我真的不喜欢做针线活,所以做的也不好。
她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把我的手按在她的手炉上捂了半天。
后来我回史家前,发现二婶娘派下来那一篓子活儿,不知被谁做完了大半,针脚精致得不像我的手笔。
我当时以为是蘅芜苑的丫头们可怜我。
“账都是你自己看?”我问。
“自己看。京城的坊子交给林家老掌柜,账房,出货,收银分三处记,谁也拿不着全份。”
“这也是那个……劳什子系统教的?”
“这是常识。”她说,”别让一个人把银子全握手里。”
我笑出来,笑到一半又哽住。
我翻回封皮,重新看了一遍琉璃坊三个字。
确认不是我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