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寧看了他一眼,然後——兩個月來第一次——在一個公開的場合、對一個他剛認識的人——自然地、沒有任何偽裝地——說了出來:
「先測陰影,再測高光,取中間值。」
這句話。
這句他在帳號裡跟葉佩佩分享過幾千字的、他的私人的、獨特的測光方法。
他說出口了。
在一個公開的場合。
用「陳寧」的名字。
不是帳號。不是馬甲。不是「我朋友」。
是他自己。
講座結束之後,有幾個人過來跟他聊攝影。一個是拍了二十年風景照的退休老師,一個是剛開始玩底片的大學生。他們聊了大概二十分鐘——從測光技巧聊到底片的顆粒感,從底片聊到數位時代的攝影意義。
陳寧聊得很開心。
是真的開心。不是那種「社交場合裡假裝很開心」的開心。是那種——你在做你真正喜歡的事情、跟同樣喜歡這件事的人交流——的、純粹的開心。
他在這二十分鐘裡,沒有想過「我是不是暴露了什麼」。沒有想過「這件事跟我的理工男形象衝突嗎」。他只是——在做自己。
講座散場之後,他走到一樓,在書架之間隨意地逛。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
葉佩佩站在書店角落的一個書架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翻。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米白色的毛衣——跟舊圖書館那天同一件。頭髮散在肩上。臉上有一點淡妝。
她抬頭,看到了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書架之間碰上了。
「好巧。」她說。
陳寧看了她大概三秒鐘。
然後他笑了。
「不巧。」他說,「妳在限動裡發了這間書店。」
葉佩佩也笑了。
「那你也——」
「我報名了攝影講座。」
「我知道。我剛才在樓下聽到了。」
「妳——聽到了?」
「我比你早到。」她把手裡的書合上,插回書架上。「我坐在最後排的角落裡。你沒看到我。」
陳寧愣了。
她比他早到。她坐在角落裡。她聽完了整場講座。聽到了他站起來分享的那段話,聽到了他說「我是硬體工程師」,聽到了他說「先測陰影,再測高光,取中間值」。
她全部聽到了。
「你今天說的那些話——」葉佩佩走到他面前,隔了一個書架的距離,「——很好。」
「哪些話?」
「每一句。」
陳寧看著她。
在書店的暖色燈光下——在被舊書頁和咖啡香氣包圍的空氣裡——她看著他的眼神,跟舊圖書館那天一模一樣。
不是試探。不是審視。
是「我知道你是誰,我看到你了,而我很喜歡我看到的」。
「走吧。」她說。
「去哪?」
「去吃飯。你請我的那頓,上週吃了。這週換我請你。」
「不用——」
「陳寧。」
「嗯?」
「你如果跟我算錢,我還是會生氣。」
他閉嘴了。
兩個人一起走出了書店。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街燈亮了起來,路上的人來來往往。
他們並肩走在人行道上。距離——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半個手臂。現在是——肩膀偶爾會碰到。
每次碰到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