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從一個Instagram的限動開始的。

週三下午，葉佩佩在限動裡轉發了一則活動訊息——一間獨立書店主辦的小型攝影展，主題是「看不見的城市」，展出的是幾位本土攝影師拍攝的台灣各城市角落。地點在她住處附近的那間書店，時間是週六下午。

她配了一句話：「週末想去看看。」

陳寧看到這則限動的時候，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因為攝影展——雖然攝影展確實跟他有關——是因為「週末想去看看」這句話。

這句話是她公開發在限動裡的。不是私訊給他的。是——公開的。

但他知道，她知道他會看到。

就像他們之間的很多事一樣——不說破，但彼此都知道。

他做了一個決定。

週五晚上，他打了一通電話。

不是打給葉佩佩。是打給——書店。

「你好，請問你們明天下午的攝影展，有沒有開放一般民眾報名參加攝影講座的部分？」

「有的，但名額有限，需要事先報名。請問您是？」

「我叫陳寧。我想報名。」

「好，我幫您登記。請問您有攝影相關的背景嗎？講座的部分會有Q&A環節，我們希望參加者有一定的攝影基礎。」

「我玩底片攝影。Leica M6，拍了大概四年。」

「太好了。那幫您登記了，明天下午兩點，請準時到。」

掛掉電話之後，陳寧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他剛才做了什麼？

他報名了一個攝影講座。一個跟他的專業完全無關、跟他的「理工男」人設完全衝突的活動。一個——如果在兩個月前，他連想都不敢想的活動。

但他現在想了。

而且做了。

因為他不想再躲了。

帳號裡的那個他——文筆犀利、情感豐富、對文學和攝影有著深入的理解——那不是一個「馬甲」。那就是他。只是他一直不敢讓現實裡的人看到。

而現在——他要把那個自己，從螢幕後面，搬到陽光底下。

不是為了葉佩佩。至少不完全是。

是為了他自己。

週六下午一點半。陳寧站在那間獨立書店的門口。

書店不大，兩層樓，外牆是紅磚砌的，門口掛了一塊手寫的黑板——「看不見的城市——本土攝影聯展」。玻璃窗裡面隱約可以看到掛在牆上的黑白照片。

他今天穿的——不是格子襯衫。

是那件小胖借他的黑色牛仔外套——後來他自己也買了一件——裡面是白色的T恤，底下是深色的直筒褲。腳上是那雙白色的帆布鞋。

他在鏡子前面看了三分鐘。鏡子裡的人——他覺得——跟兩個月前的自己不太一樣了。不是五官變了，是——眼神變了。兩個月前那雙眼睛裡裝的是「我在躲」。現在那雙眼睛裡裝的是——

他不太確定。但至少不是在躲了。

他推開書店的門。

展覽的空間在書店的二樓。照片掛在紅磚牆上，每一張的旁邊都有一小段攝影師的手寫說明。陳寧一張一張地看——照片拍的都是台灣的城市角落：基隆港邊被遺棄的漁網、台南巷弄裡被藤蔓爬滿的舊窗框、高雄港的橋式起重機在霧裡的剪影。

每一張都很好。

但他看的方式——跟兩個月前不一樣了。兩個月前他看攝影展的時候，會把自己縮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看，安安靜靜地走。不會跟任何人交流。

而今天——

攝影講座開始之後，主辦人邀請參加者分享對展覽作品的看法。前面幾個人說了比較制式的感想——「構圖很好」「光影很有層次」。

輪到陳寧的時候，他站了起來。

「我覺得這個展覽最好的地方——」他的聲音有一點緊，但還算穩，「——不在於照片拍得好不好。在於攝影師選擇拍什麼。」

他頓了一下。

「我們每天走過的城市角落——漁網、舊窗框、起重機——這些東西太日常了，日常到我們不會停下來看它們。但攝影師停下來了。他不只是拍了一張照片，他是把一個即將消失的瞬間——從時間裡——切了下來。」

他說完這段話的時候，旁邊有幾個人轉頭看了他一眼。

不是那種「這人是誰」的打量。是那種「嗯，說得不錯」的認可。

主辦人笑著說：「這位先生的觀察角度很特別。你是從事攝影相關工作的嗎？」

「不是。」陳寧說，「我是硬體工程師。」

「那你的攝影——」

「自學的。玩底片。」

「什麼機型？」

「Leica M6，35mm。」

主辦人的眼睛亮了：「M6是很經典的機器。你用什麼測光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