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因并不是擅长辩论的类型，观点被驳回后，他需要很长时间来消化情绪并组织语言，有萨拉基尔人想要帮自家主席说上几句，却在对上阿兰德冰冷的眼神后瞬间偃旗息鼓。

会议厅里落针可闻，盖因的指控只剩下第一条还在硬撑。

阿兰德的权力来源并不正当，这一条实在是无可辩驳，只要抓住这点大做文章，想要重新选举并不是什么难事，至于重新选举的结果和现在相比会不会就是不同，谁知道呢？

但阿兰德好像并不急于证明什么，而是看向了始终置身事外的歌维娅。

“歌维娅，我需要知道你的态度。”

“我无意参与争端，乌列尔尊重每位公民，他们可以自由应用自己的知识，选择支持你的事业，或是其他人。”

歌维娅和从前一样选择了中立。

作为同盟乃至宇宙的智识核心，乌列尔总会有一些特权。

他们每年向各国输送数以百万计的顶尖人才，却从不会强迫最优秀的一批学者来到拉斐尔，而是鼓励学者们自由选择，去往各行各业发光发热。

可惜这一次，阿兰德并没有再尊重他们的自由意志。

乌列尔享受了盟国的庇护，就该付出应有的代价，而不是自视清高，只以一点可有可无的教育优待和技术支持换取庇护，然后以独立的姿态享受着同盟的权利。

“在过去的四十年中，我始终认为同盟上下团结一致，可如今盟国的质疑让我不得不提高警惕。”

“如果乌列尔的大先知无法明确立场，我恐怕很难再继续任用乌列尔派来的技术专员，即使如你所说，他们的到来是出于个人选择。”

“当然，交换条件失效后，我也不会再为乌列尔提供庇护。”

“歌维娅，希望在会议结束前，你可以给我一个准确的答案。”

阿兰德自顾自地说完，没有给歌维娅半点插嘴的机会，她看向众人，声音不紧不慢，如同寒川冷石，一声又一声地砸在众人心上，明明坐在低处，却好像在俯瞰世界。

“这段话我已经说过许多次了，但作为盟友，我愿意重复千百遍，以求得诸位理解。”

“战争是已定的事实，而不是为可以选择的未来，我从未忘记过同盟维系者的身份，也从未有一刻不渴望和平，但在这个失序已久的动物世界，唯有统一和强权能够带来和平。”

“各位在温室中已经呆了太久，或许该出去看看，此时的世界已经崩坏到了何种地步……国家之间互相倾轧，人民之间互相践踏，上位者压榨下位者，下位者又压榨下下位者，人们为了利益不惜一切代价，从未有过一日安宁。”

“陷入苦难循环的国家拥有被拯救的权利，他们需要被管理，需要被分配，需要有人为他们裁决恶孽，完成革命……而作为世界至高的文明，这是你我的责任。”

管理、分配、裁决、拯救……

真是傲慢至极的发言，把自己视作神明来审判人类吗？

纳西索斯勾起唇角，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中的钢笔。

阿兰德是天生的政治家，她强大、冷静、博学，用切实的利益吸引投机者，例如霍行川和洛伦佐，又用战争终结战争的言论安抚或是蛊惑反对派，例如萨菲尔公爵和梅林。

不管你出于何种立场，有着怎样的思想，怎样的目的，都能在她的统御下找到为她效忠的理由，不管那个理由是出于随波逐流、自我麻痹、还是真心实意。

这样的人是注定的王者，必将改变世界。

如果不是她挡了他的路，还……他或许也会选择效忠于她。

不，没有这种可能。

他永远无法容忍有人压他一头，更无法容忍命运掌握于他人手中。

“……至于盖因的指控，我想我理应正面回应。”

阿兰德的话打破了纳西索斯的思绪，他笔尖一顿，若有所觉地向大门看去。

大门轰然打开，一道张扬而锋利的声音响彻厅堂。

“皇帝陛下已经签署金鸢尾诏书，册封第三公主阿兰德·D·拉斐尔为帝国储君，至高皇帝之代行，从此身肩负国家荣辱，统御四境二十邦国！”

“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多说一句僭权？”

来人站在红木门前，手持一枚鎏金嵌宝的羊皮卷轴，肆意凌乱的白发用华丽的金饰别在脑后，湛蓝的眼眸好似晴空下深邃的大海。

他垂眸看向阿兰德，唇边绽开一抹轻笑。

“皇姐，好久不见。”

弗洛伊德意气风发，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向圆台，将卷轴放进了读取器。

数据化的全息古卷投影在会议厅中央，上面烫金的文字清晰可见，压得整个会议厅寂静无声。

弗洛伊德·K·拉斐尔，第七皇子，洛伦佐的主君，风流成性，纵情声色，从小就爱跟在阿兰德后面当跟屁虫，长大了也唯她马首是瞻，一年前被扔去第三联盟和阿斯蒙商议互不侵犯条约，结果迟迟没有进展，连圣灵节都没能赶回来过。

纳西索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兰德，盖上笔帽轻笑一声。

原来如此。

他就说盖因什么时候长脑子了，原来是有人替他写好了稿子，想借此逼一逼那些手握重权却始终摇摆不定的中立派啊。

弗洛伊德瞬间捕捉到了他的视线，抬头看来时微微挑眉，然后无声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因为是临时加入，弗洛伊德没有席位可坐，于是他随便拖了个凳子，“咣当”一下砸在了纳西索斯身边，反正按照正常的席位布置，他们两也确实该坐在一起。

“来的很及时。”纳西索斯礼貌道。

“那可不，我腿都差点跑断了。”弗洛伊德拿起桌上的水咕嘟咕嘟灌了半杯，然后再次看向了阿兰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