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幔低垂,药香与龙涎香的气息在暖阁内沉沉浮动。先帝靠在明黄软枕上,面色枯槁,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凝视着跪在榻前、尚显青涩却已初现棱角的女儿萧明曦。
“明曦,”老皇帝的声音带着久病的嘶哑,却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今日朝堂上,张阁老那番‘后宫不得干政’的慷慨陈词,你可听清了?”
萧明曦抬起头,眼中犹有不忿:“儿臣听清了。句句引经据典,无非是指责儿臣一介女流,不该替父皇分忧批阅奏章,更不该对边关军务置喙。”
老皇帝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混合了疲惫与洞察的笑。“听清了,然后呢?生气了?觉得这帮老臣食古不化,冥顽不灵?”
萧明曦抿唇不语,默认了。
“傻孩子。”先帝轻轻摇头,目光越过她,似乎看向更幽深的宫阙,“朝堂上那些话,是说给天下人听的,是说给史官听的,是说给他们自己那颗需要‘名节’装饰的心的。冠冕堂皇,掷地有声,听起来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诤臣,是不是?”
他喘息了一下,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酷与玩味:
“可那些话,你左耳进,右耳出,听听便罢。真正该听的,不是他们在金銮殿上,对着列祖列宗和满朝文武,怎么‘说’你。”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炬,锁定女儿的眼睛:
“你要看的,是他们散了朝,换了那身官袍之后……私底下,单独来到你这公主府,关起门来,是怎么‘做’的。”
萧明曦瞳孔微缩。
“张阁老今日在朝上骂你最凶,”先帝缓缓道,仿佛在讲述一个有趣的谜题,“你可知道,他下朝后去了哪里?他的门生,昨夜又往哪位与你有旧的宗室府上,递了什么‘诗文’?”
“李将军今日附议,说你‘牝鸡司晨’,”老皇帝继续,如数家珍,“但他麾下最得力的先锋营指挥使,三日前是不是‘恰好’救了你派去北境查验军械的心腹?这份人情,是他自作主张,还是……李将军的默许,甚至授意?”
“还有那跳得最高的王御史,”先帝眼中嘲弄之意更浓,“他今日弹劾你修建别苑‘劳民伤财’的折子底下,是不是压着一份他妻弟在江南盐税上贪墨的密报副本?这副本,是他‘不小心’夹带的,还是特意……送给你看的投名状?”
每一问,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萧明曦眼中那非黑即白的朝堂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