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陶余殷躲在小狗的怀里落泪。

小狗的心跳声强劲有力。

小狗要带主人回家。

陶余殷膝盖疼。

小狗背着主人，跨上回鄂市的路途。

陶余殷趴在李翎乐背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上天赐予自私的他一份真挚的【爱】，【爱】回去了，他也将回归金丝笼。

陶余殷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会赋予眼泪最深厚的意义，再流经李翎乐的颈窝、淌入其心窝。

他用泪水筛选出了第二个【爱】他的人，同样不求回报。

他不爱李翎乐，李翎乐的家世过于普通，甚至不如殷女士与金叔叔。跟着李翎乐，陶余殷得不到他心仪的权势。他需要这份力量遮风挡雨。

他想他今后会一直攀附着权力与金钱的高枝，养一条讨他欢心的傻狗。

陶余殷的忧伤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到李翎乐没能琢磨出逗主人开心的杂技，主人又一次疏离了他。

陶余殷的状态趋近于封闭后的宁静。这方面，凌侨威更在行。即便他远在国外求学，也时刻关注着陶余殷的生活。

四人团协商下，由凌侨威拟定两套方案，一是让陶余殷进行几次心理治疗；二是让揭骏玺带陶余殷去体验花花世界的疯狂，转移生活的重心。

客厅的茶几是活的，会在感情的滋养下开花结果，结出礼物、结出鲜花、结出美食、结出韩医生的名片。

陶余殷记下名片上的地址，那是未来关他的白色鸟笼。

在童年的创伤下，陶余殷分裂出了多重人格，他瞧不上所谓的心理辅导，一群没生病的开导一群生过病的人，教人们放下过去、展望未来。可绝大多数，不是病人不想逃，是持续被坏人追着鲨。当病人无法结束痛苦，便只能选择结束生命。而被残酷的现实所击败的人格，恰好走上了老路，放弃自由，这才留给阴天陶余殷完整的身体。

陶余殷对名片的接受度良好，起码他很快在网上预约挂号。到了就诊日，动身前往韩医生就职的医院。

医院全称并非某某某精神病院，而是神经专科医院，包含了神经内科与外科。

韩医生每周坐诊两个半日，不负责心理咨询工作，可以为病人转至心理医生处进行对接与诊断。但他见到凌侨威惯常提及的陶余殷时，接下了这场辅导，并将剩下的挂号病人转给同科室的医生。

（医生：T～T又要加班了……）

一场跨越未来、回到过去的会面。

尽管凌侨威将陶余殷的症状交代过一遍，本着对病情的标准化评估，韩医生需要对其进行诊断测试。

一大堆需要陶余殷填写的资料表自不必说，韩医生还会通过深入的结构化或半结构化访谈，了解其经历。甚至在交谈中，观察患者的表情、语调、行为，任何变化都可能是身份转换的线索。

病房内传来笔尖唰唰唰的书写声，陶余殷问：“韩医生要怎么判断主副人格？”

韩医生在思考患者该问题的底层逻辑，用大众便于理解的词汇说道：“实际上，医生术语中并没有指定的主副人格一说，而是【身份】，身份包罗万象。比如某天，一个女性灵魂的你，睁眼进入了现在的躯壳内，活得战战兢兢，生怕被周围人发现你是个外来者。再比如某天，一个老年灵魂的你，进入这具年轻的躯壳，沾沾自喜着返老还童般的美妙。是不是很像科幻小说？”

韩医生：“通常在多数时间或常规情境中占据主导地位的【身份】，会被认定为原本的人格，也就是公众所知的主人格，该身份的行为模式、自我认知和生活功能相对稳定，可能更接近患者【自我认同】的核心身份。”

韩医生：“这其中有个核心特征：主导身份对患者自身行为和经历有连续记忆；而其余身份，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副人格、第三人格等等，出现时可能伴随记忆断层。类似于我方才提到的灵魂外来者，他们对身体并不知情、与各种身份没有联系。”

陶余殷不敢停笔、不敢有丝毫的变化，韩医生那精细如扫描仪般的眼神在他身上闪烁。

【身份】【彩虹陶余殷】的失败，败于医生的专业性，输在记忆上。

【身份】【阴天陶余殷】失败了吗？或许有，或许没有，比之彩虹陶余殷的优势在于记忆的贯穿上。

可韩医生接下来的话，击碎了阴天陶余殷的侥幸。

韩医生：“有些病人的主导身份并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也有一些严重的病例，主人格甚至【沉睡】十多年，分裂出了一个似他而非他的人格【身份】，知晓一切真相、熟悉一切【身份】。”

韩医生：“针对多重人格（DID）的治疗，主要是在所有【身份】中找出这位人格并与之合作，让其成为核心人格。核心人格的作用是代替沉睡的主人格，与其他内在人格对谈而认识，然后找出性格上相似的人格率先整合，从而逐步削减内在人格，最终整合为一。”

阴天陶余殷的脑海，有什么在轰然坍塌、碎裂。

是他引以为傲的自信与运筹帷幄的高天。

未来的他在精神病院里，接受的一切心理辅导、医患之间的信任搭建、服用缓解的药物、重建现实感的【入梦】治疗，全都是整个人格的一环。

一环扣一环。

陶余殷似乎从韩医生的回答里听出了曲折的隐喻。

他一遍一遍陷入被剖析的危机。

韩医生的话旨在改善病人对疾病的抵触，人格融合不是鲨死谁，而是回到主导身份的认同里。

陶余殷陷入对未知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