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小老鼠,你的好朋友呢?怎么没和你一起?”
几个沃尔夫帮的混混留意到了威尔,从街对面跳过来,故意用手肘去撞他的肩膀。
威尔沉着脸绕开他们,没有回答。
那几个少年对此也不怎么在意,他们自问自答地讥笑:“老鼠的朋友也是老鼠。他没有在街上晃荡,大概是被猫吃掉了吧?喵呜,小老鼠,下一个被吃掉的就是你啦!哈哈哈哈。”
威尔插在口袋里的手握成了拳,走路的步伐更快了一些,试图甩开身后的噪音。
这是这半个月来,他遇见的不知道第多少次的挑衅。
自从上次在巷子里遭遇斯蒂芬和其他的沃尔夫帮成员之后,威尔本以为他们之间的仇怨已经算是扯平了。但沃尔夫帮比他想象得还要难缠。
除了斯蒂芬和那天参与围殴他们的人,其他的沃尔夫混混也陆续加入到了骚扰他们的行列。他们会在看见威尔和汤米的时候,故意跳出来,用言语和碰撞挑衅。
他们两个的面貌就像是登上了沃尔夫帮的通缉令,被一传十、十传百地宣扬出去,引得这样的骚扰越来越频繁。
但威尔此时的烦躁不只是因为他们。
他在今早的“义务劳动”过后,就一直没有在约定地点见到汤米。
威尔等待了一阵,没有等到人,便沿着汤米的必经路线找了过去。
半路上,他撞见了圣恩孤儿院里的另一个孩子。那孩子在和他错身而过的时候停顿了片刻,压低了声音说,今早收工之前,他在牛奶站看见了乌鸦。
乌鸦不会无缘无故地离巢。
威尔登时背后一紧。
天还很早,威尔就已经大步走回孤儿院的方向。很奇怪的,他此刻一点也不抗拒这条路,甚至还有点催促着他的……愤怒。
或许是沃尔夫帮这阵没完没了的骚扰,又或是他需要面对的问题越来越多,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一阵无暇在意乌鸦了。
威尔的步伐越来越快,他的拳头从口袋里滑出来,随着摆臂的幅度往复,带着一点挥散畏惧的力量。
圣恩孤儿院的午前时光会比晚上活跃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年纪比威尔小的、还没有得到许可离开孤儿院赚钱的孩子们,需要承担打扫孤儿院的任务。
他们的对话压在水声,还有桌椅划过水泥地面的摩擦声里。
见到威尔回来,没有人敢和他打招呼,威尔也没有和他们进行接触。
在他没有获得外出权的时候,孤儿院里出卖他的人比他的朋友多。
威尔没有在这里停下脚步,匆匆走过孤儿院里长长的走廊。
餐厅、盥洗室、宿舍,沿途的这些房间都没有汤米和乌鸦的身影。
他的心里越来越沉,脚步不停地走向了通向地下室的楼梯。
“安德森。”
从楼梯走上来的乌鸦刚好和威尔在走廊里撞上。他露出一点阴森的笑,对威尔说:“你现在就回来,是已经赢够了今天的营养费吗?”
威尔心里一跳,过热的头脑突然被后脊爬上来的寒意冷却了一些。他开始翻找着自己的口袋,找出仅有的两枚硬币,交了出去。
“长官。”威尔的脑子转得飞快,找着借口说道:“我担心这些钱会被别人抢去,先拿回来给你。”
乌鸦接过那两枚硬币,看都没看,就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在原地轻轻敲着他的手杖:“安德森,你很聪明,比这里的绝大多数孩子都聪明。但你知道吗?真正会害了你们这些小东西的,不是愚蠢,而是你自以为是的头脑。”
“小汤姆是你的好朋友对吧?但你瞧瞧你做了什么呢。”
乌鸦的声音像晚饭的铅灰色糊糊,湿黏地往威尔的耳朵里灌:“你把他推到危险里,让别人打破他的牛奶瓶。所以现在,他要被牛奶站开除。他要在街头赚双倍的营养费。
“你今天害他失去了工作,明天,又会害他失去什么?”
威尔的胸口像是被堵住了,他呼吸不畅,胃里沉甸甸地翻涌,让他想吐。
乌鸦盯着他的表情等待了两秒,没有等来他的回答。
他像是从中得到了乐趣,很满意地咧开嘴角,敲着手杖,缓缓离开了这里。
威尔一直定在原地,直到听不见那规律的敲击声,才拔足跑向地下室的方向。
圣恩孤儿院的地下室里,有一间很小很小的空房间。没人说得清这间屋子以前是做什么用的,但它从威尔有记忆以来,就是乌鸦设置的禁闭室。
威尔一直跑到禁闭室前,贴着门缝,压低了声音呼唤:“汤米?汤米,你在吗?”
“威尔?怎么、你怎么来了?”门后的声音有些慌乱,但确实是汤米。
威尔的手指抵在墙上,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但他还是稳住了自己的语气,沉声问:“汤米,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汤米的语气很随意:“你知道的,乌鸦就爱罚人。”
威尔盯着铁门上的锈迹,没有附和。
汤米在他的沉默中变得有些犹豫。他试探着说:“五十块。”
威尔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我们已经攒了,唔,你说有三分之一了对吧。”汤米补充道。
威尔背靠着禁闭室的门,滑到地上:“比三分之一还多。我们已经攒够一半了。”
汤米语气十分笃定地说:“一半啊,威尔。我们就快成功了不是吗?只要我们离开这里,乌鸦就再也抓不住我们。”
威尔的头垂到膝盖上,没有像从前一样,因这个伟大的愿望而振奋。
他的声音闷在臂弯里,但足够汤米听清了:“汤米,今早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沃尔夫……乌鸦说有人打破了你的牛奶。牛奶站那边……”
威尔的喉咙很紧,他发现他说不下去了。
禁闭室的铁门背后,传来汤米也靠着门滑到地上的声音。沉默的人换成了他。
汤米沉默了很久,才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是斯蒂芬。”
威尔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对这个答案不算意外。
汤米的脑袋轻轻磕在铁门上,像是随口提起似的:“不然我们就去找那个海盗。让他吓一吓沃尔夫帮。”
威尔有些无奈地笑问:“海盗凭什么会帮我们两个?”
“就凭我们救过他。”汤米理所当然地说。
“……”
威尔不想打击汤米。但他打心底里认为,那一次即便没有他们,那个O.K.也能自己活下来。而且除此之外——
“汤米,那个人很危险。他有枪,是真正的□□。沃尔夫帮的小混混们都不敢招惹他这样的人,我们两个凭什么和他成为‘朋友’?”
“敌人的敌人就是……好吧,沃尔夫帮或许是我们的敌人,但海盗和他们还不是。”汤米争辩了一半,又自己打消了念头,“威尔,那怎么办?”
威尔的手指收成拳头,站起身:“给我点时间。我来解决这件事。”
“威尔!等等!”汤米听见了他起身的动静,连忙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们是一伙儿的。而且斯蒂芬那家伙——”
威尔却没有回答。
他离开禁闭室的脚步越来越快,到了楼梯前,几乎是用跑的。
再过几个月,他和汤米的“银行”就能攒到目标数额,让他们有机会摆脱乌鸦。但斯蒂芬对汤米的纠缠不会因此消失。
况且,真正招惹到斯蒂芬的人并不是汤米。
而是——想出埋伏斯蒂芬的办法的——他自己。
沃尔夫帮的混混说得对,他就是小老鼠,随便哪个比他强大的动物,都可以把他碾到牙缝里咬死。
但他能在乌鸦的爪子下活下来,就能想办法再捱过这一次!
威尔离开圣恩孤儿院后,直接奔向了他们在旧船厂的“银行”。
他需要计算。大量的计算。
涉及所有可控的、不可控的、已有的、未来的、他自己的和属于汤米的。
威尔原本有些僵硬的肩膀和颤抖的手指,在他一遍又一遍地清点过后,奇迹般地平复了不少。
他有了决断,一个能让他和汤米在利齿和爪牙下生存的方案。
威尔从存款中抽出五张一块钱分装在两个口袋里,然后把剩下的钱原样藏好,离开了旧船厂。
他原本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寻找他的目标的。但被沃尔夫帮骚扰了半个月下来,他已经被多次“提醒”过,哪里是沃尔夫们不喜欢他们接近的地方——
就在他们第一次见到斯蒂芬的保龄球馆——斯特莱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