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月10日。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具体是什么，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好像去了很多地方，看见很多人，最后停在一个白茫茫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他不在旁边。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的枕头里。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他身上的气息。很好闻。

躺了一会儿，我爬起来。

下楼。

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水龙头流水的声音。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醒了？”

“嗯。”

“去洗漱，马上好。”

我没动。

他也没再催。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

“嗯？”

“你写过信吗？”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煎蛋。

“什么信？”

“就是……手写的信。”

他想了想。

“写过。”

“写给谁？”

他把煎蛋盛出来，关了火，转过身看着我。

“给你。”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很早以前。”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怎么不知道？”

他笑了。

“因为没给。”

“那在哪儿？”

他想了想。

“在老房子，我房间的抽屉里。”

那天下午，我们回了趟老房子。

老房子在城东，是我们小时候住的地方。后来搬家了，那房子就一直空着。爸妈偶尔会来打扫，但大部分时候，它就那么空着。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木头、灰尘、还有一点点发霉的味道。客厅里的摆设还是老样子，那张旧沙发，那张木头茶几，那个老式电视机。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上楼，走到他以前住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还贴着他中学时候贴的海报，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很空，只有几本旧书，几个笔记本。

他翻了翻，从最底下拿出一个信封。

白色的，已经有点发黄了，封口还封着。

他递给我。

“就是这个。”

我接过来，看着那个信封。

上面写着三个字：给小璟。

是他的字迹。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现在看？”他问。

我抬起头，看着他。

“可以吗？”

他笑了。

“本来就是写给你的。”

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几张信纸，叠得整整齐齐的。展开，密密麻麻的字，是他的笔迹。

第一行写着——

“小璟，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

后面的字被涂掉了，涂得很黑，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

“涂掉了？”我问。

他点点头。

“后来改了。”

我没问为什么，继续往下看。

“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所以写下来。

第一次见你，你刚出生，很小，皱皱的，像个小老头。我趴在婴儿床边看你，你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那一瞬间，我觉得很奇妙，这个小东西，是我的弟弟。

后来你慢慢长大，会笑了，会爬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你第一次叫‘哥哥’的时候，我高兴了一整天。

你从小就喜欢跟着我。我去哪儿，你跟到哪儿。我写作业，你趴在我旁边看。我出去玩，你拽着我的衣角。我看电视，你靠在我身上。

那时候只觉得，有个弟弟真好。

后来你慢慢大了，我也大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看你的眼神变了。

不是哥哥看弟弟的那种。

是别的什么。

我开始注意你的一举一动。你笑，我觉得好看。你难过，我比你还难过。你生病，我整夜睡不着。

有一次你发烧，烧到四十度。我守了你一夜，天亮的时候烧退了，你睡着了。我看着你的脸，忽然想，如果这辈子都能这样看着你，就好了。

那一刻我知道，我喜欢你。

不是哥哥喜欢弟弟的那种喜欢。

是别的什么。

那时候你十四岁，我十九岁。

我知道不对。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我告诉自己，就这样吧。做你哥哥，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谈恋爱，看着你结婚生子。能一直陪在你身边，就够了。”

看到这里，我抬起头。

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表情很平静。

“后来呢？”我问。

他看着我的眼睛。

“往下看。”

我继续往下看。

“后来你十六岁了。

有一天，你把我叫到你房间，说要跟我说一件事。

你站在我面前，眼眶红红的，看着我。

然后你说：‘哥，我喜欢你。’

说完你就哭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你哭，心里乱成一团。

我想抱住你，告诉你我也喜欢你。可我不敢。我怕吓到你，怕你觉得恶心，怕你后悔。

等你哭完了，我站起来，走到你面前。

我抬手擦掉你脸上的眼泪，对你说：‘小璟，你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你愣住了。

我说：‘从你十四岁开始，我就在等。等了两年，还以为要再等两年。’

然后我抱住你。

那一刻我想，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我看到这里，眼眶有点酸。

往下翻，下一页。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见你。每天睡前最后一件事，就是想你。你笑，我觉得全世界都亮了。你难过，我心里堵得慌。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我怎么办。

后来不想了。

因为你说过，会一直喜欢我。”

下一页。

“这是最后一页。

本来写了很多，后来都涂掉了。

只想说一句。

小璟，这辈子能遇见你，真好。”

落款日期是：2022年5月23日。

我们在一起的后一天。

我看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

眼眶有点红。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那封信收回去，叠好，放回信封。

然后看着我。

“看完了？”

我点点头。

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

抱住。

“那都是以前写的，”他说，“现在不用写信了。”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为什么？”

“因为想说的，可以当面说。”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软成一片。

“哥。”我闷闷地叫他。

“嗯？”

“那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想了想。

然后他在我耳边说。

“小璟，这辈子能遇见你，真好。”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从老房子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外面很冷，风刮在脸上，有点疼。他牵着我的手，一起揣在他口袋里。

走了一段，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

“嗯？”

“那封信，为什么一直没给我？”

他想了想。

“因为后来不用了。”

“不用了？”

“嗯，后来想说的话，都可以当面说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

路灯的光落在上面，很柔和。

“那如果以后不能说呢？”

他偏过头，看着我。

“什么？”

“如果以后，有些话不能当面说了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就写信。”

我也笑了。

“好。”

1月11日。

早上起来，我忽然想给他写信。

没有为什么，就是忽然想写。

我找了一个本子，撕下一张纸，开始写。

“哥：

今天想给你写信。

虽然我们每天都在一起，每天都可以说话，但还是想写下来。

昨天看了你以前写给我的信，忽然很想写一封回信。

写什么呢？

写一写我记得的事吧。

我记得小时候，每次下雪，你都走在我前面，踩出脚印，让我踩着走。我踩不准，你就走慢一点，等我踩准了再走下一步。

我记得有一次我发高烧，你守了我一夜。我半夜醒来，看见你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我的手。月光照在你脸上，你的眉头皱着，看起来很累。

我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做饭，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炒的菜咸得要命，但我说好吃，你很高兴。

我记得我十四岁那年，发现自己喜欢你。那时候很害怕，怕你觉得恶心，怕你再也不理我。可是两年后，我还是告诉你了。因为憋在心里太难受了。

我记得你说，等我这句话等了两年。

那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每一天都很好。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还会不会做同样的选择。

会的。

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都会。

因为你。

写到这里，好像也没什么要写的了。

其实想说的话，每天都说过了。

但还是想写下来。

哥，谢谢你。

谢谢你在。

小璟

2028年1月11日”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叠好，放进抽屉里。

没给他。

以后再说吧。

1月12日。

沈寄扬打电话来。

“孟璟！出来吃饭！”

我看着手机，有点想笑。

他好像永远都是这句话。

“吃什么？”

“火锅！我请客！”

我看向孟珏。

他正在旁边看书，抬起头，说：“去吧。”

“行。”

沈寄扬在电话那头欢呼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看着孟珏。

“你好像每次都让我去。”

他放下书，看着我。

“因为你每次其实都想去。”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

“因为你想见朋友。”

我看着他的笑，心里软了一下。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傍晚，火锅店。

人很多，热气腾腾的，到处都是说话的声音和火锅的香味。沈寄扬已经在座位上等着了，看见我们就挥手。

“这儿这儿！”

我们走过去坐下。

沈寄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给我们倒水。

沈寄扬已经开始点菜了，一口气点了十几样，也不管吃不吃得完。

“够了够了。”沈寄按住他的手。

沈寄扬撇撇嘴，把菜单放下。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那封信里写的话。

“这辈子能遇见你，真好。”

他们也是吧。

吃饭的时候，沈寄扬一直说话。说工作，说生活，说他哥最近做的新菜。沈寄在旁边听着，偶尔给他夹菜，让他别光顾着说。

我和孟珏安静地吃着，偶尔对视一眼。

吃完了，沈寄扬忽然说。

“对了，你们过年怎么过？”

过年？

我愣了一下。

已经一月了，快了。

我看着孟珏。

想了想。

“在家过。”

沈寄扬点点头。

“我们也回家过。我妈说了，今年要好好过。”

我听着他的话，忽然有点恍惚。

又要过年了。

时间好快。

从火锅店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街上很冷，风很大。他把围巾解下来，围在我脖子上。

我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刚才沈寄扬的问题。

“哥。”

“嗯？”

“过年怎么过？”

他想了想。

“你想怎么过？”

“不知道。”

他笑了。

“那就到时候再说。”

我点点头。

1月13日。

妈打电话来。

“小璟，过年回来住几天吧。”

我听着她的声音，犹豫了一下。

“好。”

妈很高兴。

“那就这么定了！我给你们收拾房间！”

挂了电话，我看着孟珏。

“妈叫我们回去过年。”

他点点头。

“好。”

我靠在他肩膀上。

“过年好快。”

他伸手揽住我。

“嗯。”

窗外天灰蒙蒙的，好像又要下雪了。

1月14日。

下雪了。

很大，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

我站在窗边看雪，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又下雪了。”

“嗯。”

“今年雪真多。”

我看着窗外。

“嗯。”

他伸手，揽住我的肩。

我们就这样站着，看着外面的雪。

看了很久。

“哥。”我忽然开口。

“嗯？”

“你说，雪会下到过年吗？”

他想了想。

“不知道。”

我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希望会。”

他转过头，看着我。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雪好看。”

他笑了。

“那就希望会。”

我也笑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很大，很密。

1月15日。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过年的事，想着那封信的事，想着很多有的没的。

“睡不着？”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黑暗中，我只能看见他的轮廓。

“想什么呢？”

我想了想。

“想很多。”

“比如？”

我沉默了一会儿。

“哥，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年？”

他想了想。

“不记得了。”

“我好像也不记得。”

他笑了一下。

“那太久远了。”

我看着那个轮廓。

“那你还记得什么？”

他想了想。

“记得你小时候过年，非要守岁，结果每次都守不到十二点就睡着了。”

我愣了一下。

“有吗？”

“有。有一年你坚持要守，我陪你熬到十一点，你实在撑不住，靠在我身上睡着了。十二点的时候，外面放烟花，你被吵醒了，迷迷糊糊问我：‘哥，过年了吗？’我说过了，你‘哦’了一声，又睡着了。”

我听着，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睡着的样子很好笑。”

我伸手去打他。

他笑着躲开，然后把我拉进怀里。

“睡吧。”

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慢慢睡着了。

1月16日。

我又写了第二封信。

“哥：

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过年，外婆总会给我们发红包。一人一个，红纸包着，里面装着崭新的钱。我每次拿到就花掉，你每次都存着。

有一次我问你，为什么不花。你说，攒着以后用。

以后用什么呢？

你没说。

后来我长大了，忽然明白你说的以后是什么。

是和我一起用的以后。

是很多很多年以后。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要和他过一辈子。

一辈子很长。

但和你一起，好像也不长。

小璟”

写完，放进抽屉里。

和第一封放在一起。

1月17日。

孟珏出门了。

说有点事，下午回来。

我一个人在家，坐在沙发上发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有雪。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经过。

我看着那些车，那些树，那些房子，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手机响了。

是沈寄扬发来的消息。

【沈寄扬：在家干嘛呢】

【我：发呆】

【沈寄扬：？？？】

【沈寄扬：出来玩】

我笑了一下。

【我：不去】

【沈寄扬：为什么】

【我：等人】

他发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没再回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等的人，下午就回来了。

1月18日。

妈又打电话来。

“小璟，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想了想。

“三十吧。”

“三十？那还有十来天呢。”

“嗯。”

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那早点回来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