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月5日。
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被人用颜料涂过。云很低，一朵一朵，慢慢飘着。脚下是草地，绿得发亮，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很清晰。
五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摔的。那道疤还在，和现实里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四处看。
远处有一棵树。
很大，很茂盛，叶子是金黄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晃。树下站着一个人。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是谁。
我跑过去。
跑着跑着，脚下的草地变成了院子里的水泥地。跑着跑着，那棵树变成了外婆家院子里的柿子树。跑着跑着，那个人的脸变得清晰起来。
是他。
孟珏。
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家居服，袖口有点磨毛了。他看着我，眼睛弯弯的。
“跑什么？”他问。
我停下来，站在他面前。
喘着气。
他看着我的样子，笑了一下。
“慢慢走不行吗？”
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哥。”我叫他。
“嗯？”
“这是哪儿？”
他想了想。
“你想在哪儿？”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伸手，拉住我的手。
“那就随便走。”
我们往前走。
走着走着，院子不见了，变成了老街。两边的房子矮矮的，旧旧的，门口摆着各种摊位。卖糖葫芦的，卖烤红薯的，卖棉花糖的。
他停下来，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酸甜的，脆脆的。
“好吃吗？”他问。
“嗯。”
他看着我吃，眼睛弯弯的。
“慢点吃。”
我放慢了一点。
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老街不见了，变成了公园。
就是我们常去的那个公园，有湖，有树，有很多人。阳光很好，照在湖面上，亮闪闪的。有人划船，有人散步，有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我们沿着湖边慢慢走。
他牵着我的手，一起揣在他口袋里。
“哥。”我忽然开口。
“嗯？”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他看着那些人。
“因为是周末。”
我想了想。
“那我们也晒太阳？”
他笑了。
“好。”
我们找了一张长椅坐下。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
“困了？”他问。
“没有。”
“那闭眼睛干嘛？”
“在晒太阳。”
他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晒着晒着，我真的有点困了。
迷迷糊糊的，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会儿。
睁开眼的时候，公园不见了。
我们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四周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树，没有房子。只有雾，很浓的雾，把人裹在里面。
他还在我旁边。
“哥，这是哪儿？”
他看着四周，摇摇头。
“不知道。”
我握紧他的手。
“那我们走？”
他点点头。
我们往前走。
走着走着，雾慢慢散了。
前面出现一扇门。
很普通的门，木头的，上面有把手。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要进去吗？”他问。
我想了想。
“进去看看。”
我伸出手，推开门。
门里面是一个房间。
很熟悉的房间。
是我小时候的房间。
蓝色的墙，白色的床，书桌上摆着课本和文具。墙上贴着几张海报，是小时候喜欢的动画片。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我走进去。
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四周。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小时候的房间。”他说。
我点点头。
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个作业本。翻开，里面是我小时候的字，歪歪扭扭的，好多红叉叉。
我放下作业本，走到床边。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
我拿起来看。
是张照片，我和他的合照。我大概五六岁，他十岁左右。我仰着头看他，他低着头看我，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哥。”我叫他。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这张照片还在？”
他看着那张照片。
“在的。”
“在哪儿？”
他想了一下。
“在老房子。”
我看着照片里他的脸，又抬起头看现在的他。
“你变了好多。”
他看着我。
“你也是。”
我笑了一下。
放下相框，走出房间。
推开门，外面不是走廊，是另一个房间。
客厅。
老房子的客厅。
外婆家的客厅。
那张旧沙发，那张木头茶几，那个老式电视机。窗外的柿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外婆坐在沙发上。
看见我们，她笑了。
“小璟来啦？小珏也来啦？”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外婆。”
她看着我，眼睛眯成一条缝。
“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愣了一下。
“吃了。”
她拍拍我的手。
“多吃点，你还在长身体。”
我看看自己。
二十一岁了，还长什么身体。
但我没说话。
孟珏走过来，在外婆另一边坐下。
外婆转头看他。
“小珏也瘦了。”
他笑了笑。
“没有，外婆。”
外婆看看他，又看看我。
“你们两个，要好好的。”
我和他对视一眼。
“知道，外婆。”我们同时说。
外婆满意地点点头。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柿子树的味道。
坐了一会儿，外婆站起来。
“我去做饭，你们等着。”
她走进厨房。
我和孟珏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老片子，声音很大。我看着电视，他看着我。
“哥。”我忽然开口。
“嗯？”
“这是真的吗？”
他想了想。
“你想是真的，就是真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和平时一样。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外婆哼着歌，调子不太准，但很好听。
我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很安心。
吃饭的时候，外婆一直给我们夹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都是我爱吃的。碗里堆得满满的，怎么吃都吃不完。
“多吃点多吃点。”外婆念叨着。
我埋头吃。
孟珏在旁边给我倒水。
吃完了，外婆不让我们洗碗。
“我来我来，你们坐着。”
我们又回到沙发上坐着。
窗外天黑了，星星亮起来。
我靠在孟珏肩膀上，看着窗外那些星星。
“哥。”
“嗯？”
“你说，外婆会一直在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想她在，她就在。”
我听着，点点头。
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外婆家的客厅不见了。
我们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我四处看，找不到他。
“哥？”
没有回应。
“孟珏？”
还是没有回应。
我开始慌。
“哥！你在哪儿！”
黑暗中，忽然出现一点光。
很微弱，但能看清方向。
我朝着光走过去。
走着走着，光越来越亮。
前面又是一扇门。
我推开门。
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景象。
医院。
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床。
很多人走来走去，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些人。
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没有人看我。
我往前走。
走到一间病房门口，停下来。
里面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是谁。
我推开门，走进去。
走近那张床。
看清那张脸。
是我。
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是我。
脸色苍白，闭着眼睛，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我愣在那里。
这是什么时候？
为什么我躺在这里？
旁边传来声音。
很小，很轻。
“孟璟，醒醒。”
我转头看。
孟珏坐在床边，握着床上那个“我”的手，低着头，一直在叫。
“孟璟，醒醒。”
“孟璟，醒醒。”
“孟璟，醒醒。”
一声一声，一遍一遍。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很疼。
他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脸上有泪痕。
他看向我。
不对。
他看的是我站的方向，但眼神是空的。
他看不见我。
他看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