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2月6日。
从台北回来后的第三天。
时差还没倒过来,早上五点多就醒了。窗外还黑着,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旁边他平稳的呼吸声。
睡不着。
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他侧躺着,脸朝我这边,睡得很沉。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落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我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尖。
凉的。
他动了动,没醒。
我又碰了碰他的眉毛,一根一根,顺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摸。
他还是没醒。
我收回手,继续看着他。
窗外的天色慢慢变亮,从深蓝变成灰蓝,再变成浅灰。路灯灭了,楼下的街道开始有声音传来,送报纸的摩托车,早起的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还有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两声。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看见我正看着他,他愣了一下。
“醒了多久了?”
“没多久。”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睡不着?”
“嗯。”
“想什么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刚睡醒,还有点迷糊,但已经弯了起来。
“想你。”
他笑了一下,把我拉进怀里。
“我就在这儿,还想?”
“想。”
他抱着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今天去看电影吧。”
我抬起头。
“什么电影?”
“不知道,去了看。”
我想了想。
“好。”
12月6日。
下午两点,电影院。
周末人很多,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买票的,买爆米花的,等开场的人,挤成一团。我们站在取票机前面,他操作着屏幕,我站在旁边看。
“看什么?”我问。
他选了两张票,转头看我。
“《情书》重映。”
我愣了一下。
《情书》?
“日本那个?”
“嗯,岩井俊二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想看这个?”
他笑了一下。
“你上次说过的。”
上次?
我想了想,想起来了。几个月前,有一次刷手机看见《情书》重映的消息,随口说了一句“这片子我还没在电影院看过呢”。就那么一句,我自己都快忘了。
他还记得。
“哥。”我叫他。
“嗯?”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他取了票,转身看着我。
“因为是你说的。”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牵起我的手。
“走吧,快开场了。”
影厅不大,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对情侣。我们找的位置靠后,中间,视野很好。灯还没灭,屏幕上放着广告,声音很大。
他买了一大桶爆米花,放在我们中间。
我伸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甜的,脆的。
灯灭了,广告结束,正片开始。
冬天的日本,小樽,雪。
女主角在雪地里醒来,仰着头,雪花落在她脸上。然后是她前男友的葬礼,两周年忌日。她躺在雪地里,屏住呼吸,想感受死亡的感觉。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
他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电影很慢,很安静。雪一直下,信一直写,回忆一直闪回。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错过的时间,那些藏在书后面的肖像画。
看到最后,女主角对着雪山喊——
“你好吗?”
“我很好。”
“你好吗?”
“我很好。”
一声一声,回荡在雪地里。
我眼眶有点酸。
灯亮了,片尾字幕开始滚动。
坐在旁边的情侣站起来走了,前排的人也走了,整个影厅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还坐着没动。
他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走吧?”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片尾的光里亮亮的。
“哥。”我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
他没让我说完。
“不会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我会一直在。”
从电影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外面飘起了小雪,细细的,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街上的人裹着厚衣服,匆匆走着,赶着回家。
我们慢慢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我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我。
“怎么了?”
我看着路边的橱窗。
那是一家卖唱片的店,橱窗里摆着很多黑胶唱片,封面花花绿绿的。中间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张——《Love Letter》原声带。
“哥。”我指着那张唱片。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想买?”
我点点头。
我们推门进去。
店里很暖和,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货架,空气里有淡淡的旧书和唱片混合的味道。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走到那个橱窗前,拿起那张唱片。
封面是雪地,女主角穿着黑色的衣服,仰着头,雪花落在她脸上。
我翻过来,看背面的曲目。
《His Smile》《Small Happiness》《A Winter Story》……
他把头凑过来,一起看。
“喜欢就买。”他说。
我拿着唱片,走到收银台。
老板抬起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唱片,又看了我们一眼。
“这张很好。”他说。
我点点头。
他接过唱片,用纸袋装好,递给我。
“送人的话,这个很适合。”
我愣了一下。
“不是送人。”
老板笑了笑,没再说话。
从唱片店出来,雪下得更大了。
我把唱片抱在怀里,怕被雪打湿。他看着我的样子,笑了一下,把伞撑开,遮在我头顶。
“走吧。”
“嗯。”
我们走在雪里,他撑着伞,我抱着唱片。
回到家,我把唱片放在音响旁边,盯着封面看了很久。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放来听听?”
我点点头。
打开音响,把唱片放上去,针头落下,轻微的沙沙声之后,音乐响起来。
是那首《His Smile》。
很轻,很慢,带着一点点忧伤。
我在沙发上坐下,听着。
他在我旁边坐下。
我们就这样坐着,听着那张唱片,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只有音乐在流淌。
那张唱片放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站起来,开了灯。
屋里一下子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