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林栖到松烟时,天是阴的。
不是那种要下雨的阴沉,是云层很厚、阳光穿不透的闷。空气里浮着一层潮湿的、像是被捂在棉被里的草木气息。她撑着那把藏青色的折叠伞,伞骨折断的几根戳在伞布上,走路时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黑色木门虚掩着。她轻轻一推,院子里浮着一层安静的、近乎凝固的空气。
石榴树的叶子绿得发黑,白色雏菊挤在墙根,花瓣被前几天的雨打得有些蔫,边缘微微卷曲。屋檐下的纸灯笼空着,没有点烛,在微风里轻轻打转,像一颗悬在半空的心。
她跨过门槛,把伞收好,立在门边的凹槽里。
修复区的门帘垂着,里面传来裁纸刀划过纸浆的沙沙声,很轻,很稳,像某种耐心的、不会停止的呼吸。
“砚老师?”
她轻声喊。声音在院子里荡了一圈,被石榴叶切碎,散进空气里。
裁纸声停了一秒,然后继续。
林栖走向修复区,掀开帘子一角。
砚山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着,露出一截小臂。他的右手握着裁纸刀,左手按着一张半湿的纸浆,刀刃在纸面上走得很稳,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的肩膀是平的,不是上周那种被重量压下去的塌。他的右手没有在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那是正常的、健康的白。
“来了。”他说,不是问句。
林栖跨过门槛,把帆布包放在矮凳上。她从包里取出那个装姜的木盒,巴掌大,原木色,盒盖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残缺的牡丹。
“今天阴,”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煮了姜茶。”
砚山的裁纸刀在纸浆边缘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深井一样的黑。但今天,那口深井里没有涟漪,没有石子投入水面。是静的,像一口被雨水注满的井,水面平整,倒映着天空。
“手,”他说,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还疼吗?”
林栖愣了一下。
她想起上周。她按完他的手,手指发麻,指尖触到空气时一阵凉意。她回到出租屋,发现右手食指的关节处有一道浅浅的淤青,是按得太久、太用力留下的。她没在意,贴了一枚创可贴,第二天就好了。
“不疼了,”她说,把木盒放在工作台上,“您的手呢?”
“还好。”
他说完,转回头,继续裁那条托裱条。刀刃划过纸浆,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某种耐心的、不会停止的呼吸。
林栖走向茶水间。
铁壶坐在电炉上,壶嘴里冒着极细的白汽。她提起壶,往粗陶杯里倒了七分满。茶汤是淡黄色的,比白茶的颜色浅,但气味更烈。她端起杯子,杯壁烫得她指尖发疼,但她没换手。
她端着两杯姜茶,走回修复区。
一杯放在他左手边。一杯放在自己面前的矮凳上。
砚山放下裁纸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放下。他继续喝,第二口,第三口。
“辣,”他说,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很轻的一声“嗒”,“比上次好。”
林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确实很辣。她这次切了四片姜,煮了十分钟,比上次更浓。辣得她的喉咙发紧,舌尖发麻。但她没皱眉,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让那股辛辣的气息从鼻腔里溢出来。
“陈老,”砚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陈述某种历史资料,“以前煮姜茶,加红枣。”
林栖转过头,看着他。
“他说,”砚山继续说,目光落在杯底那圈淡黄色的茶汤上,“辣伤胃,枣护胃。我学不会,总觉得枣太甜,盖住了姜的味。”
他顿了顿:
“你煮的,”他说,“没有枣,但没那么伤。”
林栖的耳尖烧了起来。
她想起她母亲。母亲煮姜茶也加红枣,说“女孩子不能喝太辣的”。她以前觉得那是唠叨,现在忽然觉得,那是另一种形式的、被时间反复熬煮过的温柔。
“我下次,”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试试加一颗枣。”
砚山没有回答。
他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姜茶喝完。空杯放在桌上,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他重新拿起裁纸刀,继续裁那条托裱条。刀刃划过纸浆,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栖坐在矮凳上,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很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不再颤抖。刀刃在纸浆边缘走得很直,像一条被精确测量过的线。她想起上周,那只手在桌面上摊开,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被雨水打蔫的花。
她想起她的手指覆在他手背上的触感。凉的,粗糙的,皮肤下有细微的痉挛。她想起她说“我不想让您一个人疼”时,他眼睛里那口深井里泛起的、完整的波纹。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蜷缩了一下。
“砚老师,”她轻声说,“我能学吗?”
裁纸声停了一下。
“学什么?”
“裁纸,”她说,目光落在那把裁纸刀上,“托裱。我想知道,您是怎么做的。”
砚山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黑,深井一样的黑。但今天,那口深井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泛起了极细的涟漪。
“手,”他说,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要稳。”
“我试试。”
砚山看着她,看了两秒。
他放下裁纸刀,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张废掉的纸浆,递给她。纸浆是半干的,边缘有些卷曲,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没有价值的纸。
“左手按,”他说,声音不高,像在讲解某种历史资料,“右手握刀。刀刃垂直于纸面,不要斜。力度均匀,不要急。”
林栖接过纸浆。
纸浆的触感很奇妙,不是纸张的光滑,也不是布料的柔软,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一点涩意的温润。她的左手按在纸浆上,右手握住裁纸刀。刀柄是木质的,被他的手磨得很光滑,触感像一块被反复摩挲过的玉。
她试着下刀。
刀刃切入纸浆,发出一声很轻的“嗤”。但她握得太紧,刀刃斜了,纸浆边缘被切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像一条被惊扰的蛇。
“斜了,”砚山说,声音平淡,像在陈述天气。
林栖的脸红了。
她放下刀,想把那张废掉的纸浆推开。但砚山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右手。
不是整个握住,是食指和中指轻轻搭在她的指节上,调整她握刀的角度。他的手指是凉的,指腹有薄茧,触感粗糙,像一块被雨水浇透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