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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每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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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台整理了。茶在炉上。今天雨大,早点回。”

她盯着那个“回”字看了很久。那一笔她写得有点重,铅笔芯在纸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槽,像写的人犹豫过,要不要画那个最后的圈。

她把便签对折,又展开。对折,又展开。

最后,她把它轻轻压在粗陶杯下。

杯壁是温热的,便签纸很快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林栖姐,吃瓜!”

小唐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进来,西瓜籽被他细心地挑掉了,切成均匀的三角形,码在瓷盘里,像一座红色的小山。

他看见整洁的工作台,愣了一下。

“哟,”他放下西瓜,眼睛瞪得滚圆,“你动砚山哥的桌子?”

林栖的手一抖,指尖还沾着一点擦刀刃时留下的水渍:“我……我看太乱了……”

“没事没事,”小唐赶紧摆手,抓起一块西瓜啃了一口,“他就是不爱收拾。以前陈老在的时候,每次来都骂,骂完帮他收。陈老走了以后,就没人管他了。”

林栖站在原地,粗陶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视线:“陈老……教他修复的老师?”

小唐啃瓜的动作慢了下来。他舔了舔嘴唇,声音低了几分:“嗯。前年冬天走的。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砚山哥那手伤,就是陈老走之前那年,工作室着火,他去救一批明代的家谱,被倒下来的木架砸的。陈老当时住院了,不知道这事儿。后来知道了,骂了他一顿,说‘你手废了,以后拿什么修东西’。砚山哥就说:‘手废了,人还在。’”

林栖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向那把被擦亮的裁纸刀,看向抽屉的方向,看向门外雨幕里他消失的那条巷子。

“他每月15号……”她轻声问,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是去看陈老吗?”

小唐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又摇头:“应该是吧。陈老墓地在西郊。但我也不能确定,他从来不带人。有时候回来,眼睛是红的。有时候回来,跟没事人一样。”

他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又抓起一块西瓜,夸张地打哈哈:“我瞎说的啊林栖姐,你别当真。砚山哥知道了要扣我工资的!”

林栖没笑。

她端起粗陶杯,把便签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压在杯底。杯壁的温度透过纸面,传到她的指尖。

“我走了,”她说,“茶……让他趁热喝。”

“你不等他了?”

“不等了,”她拿起包,把电脑塞进去,“末班车要开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眼那张工作台。台灯的光晕里,粗陶杯冒着极细的白汽,便签纸安静地躺在杯底,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天黑了。

雨小了,但没停,从绵雨变成了雾雨,像一层湿冷的纱,罩在巷子上。院子里的纸灯笼被林栖临走时打开了,昏黄的光从屋檐下漏出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亮。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潮湿的凉风。

砚山站在院子里。

他的头发湿了,比下午出去时更湿,像是没撑伞,或者撑了也没用。黑色夹克的肩膀湿了一片,颜色深得像墨。他站在石榴树下,仰头看了眼那盏灯,然后才走进修复区。

门帘掀起,带进一缕雨气。

他愣住了。

工作台是干净的。裁纸刀躺在木架上,刀刃在台灯下反着一道细长的光,映着天花板上裸露的木梁。碎纸被归拢在白瓷盘里,堆成一小座苍白的山。那本摊开的日志合上了,镇纸端端正正地压着,像一具被妥善安置的遗体。

空气里有一股白茶的香气,淡,陈,温润。

他走过去。脚步很慢,像是怕踩碎地上的月光。

他看见了粗陶杯。

杯底压着一张便签。纸很薄,是裁剩的宣纸边角料,对着光能看清纸浆的纹理。

他拿起来。

铅笔字很轻,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工作台整理了。茶在炉上。今天雨大,早点回。”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台灯的光从斜上方照下来,便签纸在他手指里微微透明。他的拇指摩挲着那个“回”字的最后一笔,那里被铅笔涂得有点重,像写的人犹豫过,要不要画那个圈。

他端起粗陶杯。茶已经凉了,但还温着——她临走前肯定把杯子放在了电炉旁边,或者换过一次水。

他喝了一口。白茶。淡,陈,温润,像旧书页。

他从衬衫内袋里掏出那个线装牛皮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三年前的某一天,某个女孩站在一张残破的古地图前,脱口而出的话:

“像被火烧过的蝴蝶翅膀,还留着飞过的路线。”

他把便签对折,夹在那张纸的旁边。

合上本子,他没有塞回口袋,而是握在手里,站在台灯下,又站了很久。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石榴树的叶子在暗夜里沙沙作响,像无数张细小的纸在同时翻动。

林栖在公交车上。

雨幕模糊了车窗,城市的灯光在玻璃上洇开,像一团团被水稀释的颜料。她靠着冰凉的车窗,额头抵在玻璃上,感受着车身的轻微震动。

她点开那个树洞微博。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又打了一段,又删掉。

她想起他说“阴雨天,会疼”时,那种平淡的语气。想起小唐说“他每月15号都这样”。想起她整理工作台时,抽屉里那管被捏变形的药膏。

她最终只发了一句:

“今天整理了别人的桌子,然后走了。像小时候等不到父母回家,给自己留一盏灯那样。”

发送。零转发,零评论,零赞。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她收起手机,侧过身,看向窗外。雨珠从玻璃上滑下去,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在黑暗里寻找着各自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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