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林栖到松烟时,雨已经下了整整两天。
不是那种倾泻的暴雨,是江南五月特有的绵雨,细得像针,密得像雾,把整个世界缝进了一层灰白色的纱里。她撑着那把藏青色的折叠伞,伞面边缘磨出了一圈毛边,收伞时,有几根伞骨折断了半截,戳在伞布上,像几根倔强的骨头。
她站在黑色木门前,把伞尖朝下,立在门边的凹槽里。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不断扩大的深色。
门没锁。她轻轻一推,院子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绿得近乎沉重。白色雏菊歪歪斜斜地挤在墙根,花瓣被雨打得贴在一起,像几张被揉皱又展开的湿纸。屋檐下挂着的那盏纸灯笼,纸面被潮气浸得半透明,里面的烛光早灭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在微风里轻轻打转。
小唐蹲在修复区的门口,正用一块干布擦拭一摞半干的纸样。他今天没穿卡通T恤,套了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翘着,沾着几滴雨珠。
“林栖姐,”他抬头看见她,声音压得很低,“来了?”
林栖跨过门槛,把包抱在胸前:“嗯。砚老师呢?”
小唐用下巴朝院子里点了点。
砚山站在石榴树下。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不是往常的亚麻衬衫,是一件洗得发软的黑色夹克,领口立得很高,遮住了半截下巴。他没有撑伞,细雨落在他的头发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沿着发梢滚下来,在耳后汇成一道浅浅的水痕。
他背对着门,仰头看着石榴树的树冠。那姿态不像在欣赏雨景,像在确认什么,或者,在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对峙。
“砚山哥,”小唐抱着纸样站起来,胳膊肘里夹着一把干布,“又15号了?”
砚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抹了一把耳后的雨水,然后转过身。他的目光越过小唐,落在林栖身上。那目光和往常不一样,不是那种沉静的、深井一样的黑,而是蒙着一层灰,像被雨水打湿了的玻璃。
“嗯。”他应了一声。
林栖下意识地看了眼手机。屏幕亮起来:5月15日,星期三。
她想起上周,也是周三,她在这里煮了姜茶。再上周,她第一次来,是5月8日。那么上个月的15号,他是否也这样站在雨里?
砚山走向门边,取下那把黑色长柄伞。伞面上的雨水还没干透,他抖了抖,水珠溅在青石板上,碎成几小片更小的圆。
“你自便,”他对林栖说,声音被雨丝切得很碎,“小唐在。”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步伐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但林栖注意到,他的肩膀比平时更塌一点,不是疲惫的塌,是某种被抽掉了什么支撑的塌。那把黑色长柄伞在他手里,不像遮雨的工具,像一根拐杖,撑着他,才让他没有弯下去。
他走出院门,拐进巷子,身影很快被雨幕吞掉。
林栖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个方向。雨丝飘过来,落在她的额头上,像几只冰凉的小虫子。
“每月15号,”小唐把纸样抱进修复区,出来时对她说,“雷打不动。谁都不知道他去哪儿,反正下午走,傍晚回,有时候天黑了才回。”
林栖转过头:“多久了?”
“我来松烟两年了,他就这样。”小唐靠在门框上,用干布擦着手,“以前陈老在的时候……”他突然停住,像是咬到了舌头,眼神闪了一下。
林栖抓住这个名字:“陈老?”
“没谁,”小唐摆手,干布在手指间绞来绞去,“就以前一老头。林栖姐,你喝不喝茶?我给你煮?”
“不用,”林栖轻声说,“我来煮。”
她在修复区坐了两个小时。
电脑开着,文档是古地图解说词的第三稿。光标在“明代永乐年间,这张地图作为……”后面闪烁,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雨声从门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那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白噪音,像无数张细小的纸在同时翻动。
她写不出来。
不是因为没资料。是因为她的注意力总是飘向旁边——那张属于砚山的工作台。
工作台比她上周来时更乱了。裁纸刀横在木架边缘,刀刃上粘着一层干掉的浆糊,像一层米白色的痂,覆盖在金属的根部。竹帘上粘着几根碎纸纤维,风从门帘缝里吹进来,纤维飘起来,又落回去,像几只困在原地的小虫。
那本摊开的修复日志,某一页上画着一张残片的示意图,线条很细,旁边标注着日期——三年前的10月。那一页的边缘有一滴晕开的墨水,像一滴凝固的泪,洇透了半张纸。
林栖站起身。
她走到茶水间,用温水泡软了一块干净的棉布。她回到工作台旁,犹豫了两秒,然后拿起裁纸刀。
浆糊被温水一点点化开,她用指腹轻轻搓掉那些米白色的痂。刀刃重新变得光亮,在台灯下反出一道细长的光,映出她的手指。她把刀刃朝向内侧,放回原位。
她扫碎纸。地上的、竹帘上的、瓷盘外的,她把它们一一归拢,扫进那只白瓷盘里。碎屑在盘底堆成一小座苍白的山。
她合上那本摊开的日志。动作很轻,像合上一双闭不上的眼睛。她用镇纸端端正正地压住封面。
她蹲下身,想把手里的碎屑倒进垃圾桶,却发现工作台下方的抽屉半开着。
一道窄窄的缝隙里,露出一点白色。
她没打算看。她只是想帮他把抽屉推回去。
但她的手指碰到抽屉边缘时,停住了。
缝隙里,她看见一管白色的药膏,管身被捏得变形,标签上的字已经磨花了,只能辨认出“凝胶”两个字。旁边是一只黑色的护腕,边缘磨得起毛,像被无数次撕扯过的旧布。还有一卷绷带,散着一头,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
她想起上周五,他的右手在裁纸时发抖。想起他说“阴雨天,会疼”时,那种平淡得像在报天气的语气。
她轻轻把抽屉推回原位。
咔哒一声轻响。
她煮了茶。
老白茶,两撮,用木勺舀出来,放进陶壶。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她等水开了,注进去,闷三十秒。她记得步骤,一步都没错。
茶汤是透亮的琥珀色,倒进粗陶杯,七分满。
她端着杯子,回到工作台旁,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平时坐的位置,椅子被拉开了半步,像是随时等着主人回来。她不敢坐,只是把杯子放在桌角,离那把裁纸刀远一点。
她需要写一张便签。
她找到一张裁剩的宣纸边角料,巴掌大,纸很薄,对着光能看清纸浆的纹理。她用铅笔,在纸上写字。
铅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工作台整理了。”
她顿了顿,划掉,觉得太生硬。
“刀已擦净,茶在炉上。”
她看着这行字,又划掉。像一封措辞不当的信。
最后她重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