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阑的承诺兑现得比她预想的更快。
都察院主审官撤换的消息,在苏烬拿到三份联名推荐书的第二天傍晚送到了苏府。不是正式公文——正式公文要走流程,至少还要三天——是沈默言派人送来的一张便条,上面只有两行字:“已换。新任主审官姓陆,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不属于任何一派。”苏烬把便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她认得这笔字——笔锋内敛,起收有度,和那张王府帖子的字迹如出一辙。沈默言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写字也从不留多余墨痕。
与此同时,礼部的备案也顺利得令人意外。联名推荐书送交礼部的当天下午,礼部主客司就派人送来了回执——殿试资格审核通过,苏烬以暂缓除名学籍身份参加本届殿试,考场编号甲字第七号。阿照捧着那张盖着礼部红印的回执,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嘴里反复念叨着“甲字第七号,甲字第七号,小姐你要去保和殿考试了”。苏烬接过回执看了一眼,礼部的效率不像裴砚姑父治下的风格。她没有多问,但她知道有人提前打好了招呼。
殿试前的最后几天,苏烬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季伯安的学舍里。季伯安在申诉会之后主动提出帮她做殿试前的最后辅导,说了一句让她不太好意思反驳的话:“你经义底子不差,但策论偏激。殿试的策论不是让你写檄文,是让你在规矩里写出格局。你这张嘴,该收的时候要收。”他给苏烬布置了一堆模拟题,从漕运利弊到边关屯田,从科举改制到宗室分封,每道题限时一个半时辰完成,写完当面批改。苏烬的手写到第三天就开始抽筋,但她没停——季伯安的批改意见每一条都精准,她补的不仅仅是策论技巧,更是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
殿试前一日,沈默言派人送来了一份卷宗。不是关于太师府的——是关于国子监近三年经费流向的初步调查结果,其中有两笔异常拨款与太师府高度相关,已移交都察院并案处理。苏烬翻完卷宗放在案角。她知道这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不说“你好好考”,而是把路铺好,把障碍清掉,然后退到三步之外,让她自己走。
殿试那天,苏烬起得很早。阿照帮她换上了国子监统一发放的殿试正装——深蓝色交领长袍,袖口滚着银灰色镶边,腰间系着同色绦带。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人,清瘦依旧,但眼底的光芒和刚穿越时在藕荷色帐幔中醒来的那个女孩已经完全不同。
保和殿前,考生们分列两行接受身份核验。苏烬排在甲字第七号的位置,前面是国子监推荐的正式考生,后面是各州县选送的生员。周围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国子监里认识她的人不少,知道她被除名又申诉暂缓的人更多,看到她穿着殿试正装站在保和殿前,有人惊讶,有人窃窃私语。她全当没听到,核验完毕,迈步跨过保和殿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试座位按编号排列。她的座位在甲字第七号,靠东侧第三排,位置不算最好,但光线充足。她坐下来把笔墨纸砚一一摆好,然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考卷发下来时她睁开眼,先通览了一遍题目。策论题有两道,选其一作答。第一道是“论漕运利弊与东南赋税之关系”,第二道是“论科举取士之法当如何改良”。她选了第一道。苏衍之在礼部做了十几年官,经手最多的就是漕运与赋税的文书。她从小在父亲的奏折副本里泡大,太熟悉了。她提起笔落下了第一个字。
殿试持续了整整四个时辰。收卷时苏烬最后检查了一遍卷面,确认没有犯任何避讳和格式错误。她答得并不张扬——季伯安的嘱咐记在心里,在规矩里写出格局。但最后一段策论她写得格外用力,没有写裴砚的名字,但字里行间都在说同一件事——那些被权贵篡改的证据、被拖延的正义、被践踏的规矩,总有一天会有人来纠正。她把卷子交上去走出保和殿时,外面已是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