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烬走出观星楼时外面正好起了风,国子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作响。她站在树下摊开手掌,掌心有三道被指甲压出的印子——刚才在何崇文面前她全程从容,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攥过拳。三份签名,全部拿到。她离殿试只差最后一步礼部备案,而这一步沈夜阑已经答应帮她解决。她抬起头看向摄政王府的方向,隔了三条街,看不见那栋楼,但她知道那里有一个人正在用他的方式把礼部的压力卸掉。她不需要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她只需要在殿试那天,站在考场上,用一支笔把所有欠她的东西都赢回来。
午后苏烬没有回府,而是去了都察院大牢。苏衍之被关押在都察院后衙的临时羁押处,因案件尚在审理中,家属每月可探视一次。她在牢门口登记时值守的狱吏翻了好一会儿名册,确认她确实是苏衍之的女儿,这才放行。隔着铁栅栏苏烬看到了父亲。苏衍之瘦了很多,鬓边的白发比记忆中更密了,但坐在草席上腰背依旧挺得很直——礼部侍郎做了十几年,脊梁骨没弯过。他看到女儿穿着国子监学服站在栅栏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很快稳住了,声音依旧是当爹的那种压低了嗓门的严厉:“你怎么还穿着这身衣服?不是被除名了吗。”
“除名暂缓。学籍还在。”苏烬蹲下来,让视线和父亲平齐,“爸,我来跟你说几件事。都察院的主审官很快会换人,裴砚在国子监的经费问题已经被立案彻查。还有——我拿到三位学官的联名推荐,很快就能参加殿试。你的案子,我不会让他们拖下去的。你在这里再等我一段时间,不会太久。”苏衍之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从栅栏缝隙里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覆在女儿的手背上,轻声说:“烬儿,爹没做过那些事。你信爹。”苏烬握住他的手,五指收得很紧,只回了两个字——“我信。”
从都察院出来已是黄昏。苏烬走在回府的路上,街边的晚市正在收摊,几个小贩推着板车从她身边经过,夕阳把石板路染成一片暖金色。她在路过的包子铺停下脚步买了两个肉包子揣在怀里,想起原身每次从国子监放学都会买两个包子带回去给阿照,而阿照每次都说“小姐你自己吃”,然后咬一口包子,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回到苏府之后她把包子递给阿照,阿照捧着包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眶就红了,哽咽着说小姐你怎么还记得——以前你每次放学都给奴婢带包子,你被除名之后就再也没带过。苏烬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别哭先把包子吃了。
入夜后苏烬坐在书房里翻开父亲留下的那叠卷宗,重新梳理太师府贪墨案与苏衍之案的全部关联。三份联名推荐书已经送交礼部备案,都察院主审官的撤换令最迟后天下达——沈默言派人来递过口信,说王爷那边已经安排妥当,让她安心备考。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那些石板路泛着薄薄的银光。她忽然想起沈夜阑,此刻想起的却是他在书房里斜靠在椅背上、红衣微敞、扳指慢转、用那双妖冶的眼睛从她身上扫过的模样。她知道他不是傅夜寒。傅夜寒不会穿红色,不会敞着领口靠在椅背上,不会用那种慵懒得近乎挑逗的语气说“苏姑娘请坐”。但她忍不住会去看那些微小的重合——他转扳指的节奏和傅夜寒敲桌子的频率一模一样,他说“不必谢”时简短精准的语气和傅夜寒说“很好”时如出一辙,他书房里那张舆图和对兵权布局的掌控欲也和傅夜寒在夜幕集团顶层办公室里对着满墙数据屏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她不确定,她需要更多的接触,需要观察他在危机时刻的下意识反应——当一个男人以为自己已经掌控全局时,那些藏得最深的本能才会浮出水面。不过这些都不着急。眼下她先把殿试赢下来,再慢慢确认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