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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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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牌子是自己做的?”宋荔走到他面前。

“对。上次我爸来接我用了个纸牌,我学会了。”他把纸牌折起来塞进口袋,“你穿太少了。这里虽然不下雪,但冷是湿冷。”

“我不冷。”

“你嘴唇发白。”

“天生的。”

“不是天生的。你冷的时候嘴唇会变淡。”周渡把羽绒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他的羽绒服很大,套在她身上直接垂到了膝盖,袖子长出一截,手指尖都看不见了。她把袖子卷了卷,抬头看着他。他只穿了一件长袖T恤,在湿冷的冬风里站得笔直,锁骨下面的肌肉线条透过薄薄的布料隐约可见。

“你把自己冻着了。”她说。

“不会。我在北方集训过。南方这点冷不算什么。”他拎起她的行李箱,往停车场走去。

他的公寓在俱乐部附近的一栋老式居民楼里,三楼,没电梯。一室一厅,很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墙上贴着一张他第一次打首发的比赛海报,电视柜上放着那只歪耳朵兔子布偶——旧的,她妈妈缝的那只。兔子被洗得很干净,纽扣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红光。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电磁炉和一袋红枣、一罐冰糖。厨房里的灶台上架着一口锅,锅里是早上煮的红枣枸杞水,还温着。

宋荔把羽绒服脱下来放在沙发上,走到电视柜前面把兔子拿起来。她翻过兔子的后背,那道旧的缝补痕迹还在,泛黄的白线在布面上微微凸起。她忽然想起自己高二那年第一次在生物实验室里看到周渡做的兔子——那只更丑的、歪耳朵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兔子。当时她把两只兔子放在一起,一旧一新,一只褪色一只鲜艳,像一个轮回。现在新的那只也在变旧,被他放在省队的宿舍还是南方公寓的某个抽屉里,她不知道。但旧的那只在这里,在电视柜上。

“你还每天捏它吗?”周渡靠在厨房门口。

“在家捏。在学校捏的是我那只。”

“两只都还在。”

“三只。”宋荔说,没有回头,“你后来不是又缝了一只吗?第二只,更丑的那只。”

“那只是我不小心——”

“我知道。你缝的第二只。一共三只。”

周渡沉默了一会儿。他缝的第一只兔子是最丑的——耳朵歪得离谱,纽扣一大一小,棉花漏了好几处。他把它放在生物实验室的桌子上等她来拿。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做针线活。后来她告诉他她妈妈也缝过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他觉得这个世界上确实有某种比遗传学更不讲道理的东西。他低头转了转护腕。

“三只。一只在你宿舍,一只在我这里,还有一只在哪?”

“在箱子里。”宋荔把兔子放回电视柜上,“我妈那只。这只不是我的。是你的。我从进ICU之前就把它给你了。”

周渡没有说话。他想起她进手术室之前让小姨转告他的话——“兔子在他那。告诉他,兔子后背有东西。”后背有纸条。纸条上写着“给荔荔——你要比妈妈活得久”。她做到了。她现在十九岁零九个月,比她妈妈多活了好几年。

“我煮了红枣水。”他转过身去厨房,把锅端过来,倒进保温杯里,“放糖少了。你说过的。”

“你上次也放少了。”

“这次更少。你说免疫抑制剂会增加血糖,少吃糖。”

“免疫抑制剂停了。”宋荔说。

周渡倒水的手停住了。水壶悬在半空中,红枣水的蒸汽模糊了他的手指。他转过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上个月停的。主治医师说可以尝试停药观察。如果半年内没有出现排异,就可以确认免疫系统已经稳定耐受。”宋荔的语气跟在病房里说“贫血”两个字时一模一样——平静、客观、不带任何情绪的渲染。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红色的眼瞳里,有一种很淡的、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的东西。她在等他听懂。

“停了。”周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他不敢确认的事实。“什么时候?”

“十二月二十日。你的第一场首发比赛那天。”宋荔走到他面前,把保温杯从他手里拿过来,“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刚停药不到十二个小时。我自己也不知道身体会怎么反应。所以只说了‘二十分’。”

周渡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没有哭——他答应过她不哭。他只是埋着脸,用力地呼吸。然后他把手从脸上拿开,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有被拉动的踉跄——她的体重已经从最低的七十一斤涨到了九十八斤,她的脚步很稳。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响,跟她在ICU里醒过来的那天听到的一样。跟她在芦苇丛里踮脚亲他的那天一样。

“停药了。”她在他胸口说,“周渡。我不用每天吃药了。”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他想起她在信里写的——“我的尽量就是答应”。她答应他要活到十九岁。现在她快二十了。她不但活了,还把药停了。每一步都比他预想的更远,每一步都是她在往前挣。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但不敢太紧。

“你停药那天跟我说‘二十分’——你那时候是不是很难受?”他问。

“有一点。停药后头三天有轻微的关节痛和皮疹。但第四天就好了。”

“你又不说。”

“说了你会在比赛时分心。”

“你不说我才会分心。”

宋荔在他的怀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挣开他的手臂,走到沙发旁边,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崭新的黑色护腕,跟他手腕上那个是同款。她走到他面前,把护腕翻过来,内侧绣着一行白线刺绣,字迹比第一次绣的时候更工整,但还是看得出手指用力不均匀的地方——“20+5+5”。她上次绣的是“打篮球别受伤”,这次绣的是数字。

“什么字?”她问。

“20+5+5。”她说,“你上次说15+5+5。你第一场就拿了二十分。目标要更新。这个数字——场均二十加五加五,大概够进国家队了。”

周渡接过护腕,把那几个数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白线还很新,在午后透过窗户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刺绣比以前更好了。第一次绣的时候字歪歪扭扭,笔画都连不到一起。这一次的数字绣得很工整,每一笔都踩在布纹上。但她握针的手指还是一样用力——他能在线的松紧上感觉到她指节的力气。

“你练过?”他问。

“练了。上学期在宿舍里练的,室友说我在绣花的时候表情像在解题。”

“你绣坏了几次?”

“三次。第一次把6绣成了8,第二次把加号绣歪了,第三次布面绷得不够紧拆了重做。这是第四个。”

周渡把新护腕套上右手腕,和左手腕那个“继续跑”的旧护腕并排。一左一右,一个旧一个新,一个“继续跑”一个“20+5+5”。他低头看着两只手腕上她绣的字,忽然觉得自己的两只手都被人攥住了。

“你要是把20+5+5做到了,我再给你绣新的。”宋荔说。

“绣什么?”

“25+5+5。”

“再加下去我就要拿MVP了。”

“那就MVP。我绣六个字母,比数字好绣。”

周渡笑了一下。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两个护腕。然后他把她放在沙发上的羽绒服拿起来,重新披在她身上。“走。带你看样东西。”他推开公寓的门,往楼下走去。

公寓后面有一个室外篮球场,水泥地,篮筐已经生锈了,球网的尼龙绳断得只剩最后一截。场地边缘长着几棵南方冬天也不落叶的榕树,气根从枝丫上垂下来。周渡从场地边的铁皮箱里掏出一个磨得外皮发亮的篮球,在地上拍了拍。

“这个球场是我搬到这里第一天就发现的。房东说这块地以前是社区体育场,后来没人管就荒了。我每天早上在这里练投篮。”

“你不用俱乐部的训练馆?”

“用。但早上的加练是在这里。训练馆八点才开门,我六点就起了。”他把篮球抛起来又接住,“这里没有人。只有我和树。”

宋荔环顾四周。水泥地上有很多裂痕,三分线是用白色油漆重新描过的——不是专业的描法,歪歪扭扭,有几个地方还溢了边。一看就是周渡自己画的。场地边的长椅上放着一个保温杯,粉色的,是她那个同款的旧杯子,杯盖上贴的便利贴已经卷边了。她弯腰看了看便利贴上的字——“别忘了喝”。

“你把杯子也带来了。”

“每天都带。早上练完投篮喝。”周渡把球扔给她,“你来投一个。”

宋荔接住球,站在罚球线上。她的投篮姿势不算标准——手臂力量还不够,球是从胸口推出去的,而不是从额头上方投出去的。球砸在篮筐前沿,弹回来。她接住球,又投了一次。这次砸在篮板上,歪歪扭扭地滚进了网窝。

“进了。”她说。

“你以前投不进的。”

“以前没力气。现在有了。”

“再投一个。”

她站在罚球线上,运了两下球,抬手,推球。球在空中划了一道低平的弧线,砸在篮筐后沿,弹了两下,又滚进去了。周渡站在篮下,球落下来的时候他伸手接住了。他低头看着球,然后抬头看她。

“宋荔。”

“嗯?”

“你停药了。你能跑两千米。你能投篮。你是不是可以开始打篮球了?”

“我不跟你打。你是职业球员。”

“不是跟我打。是跟你自己打。”他把球抱在怀里,“你以前在医院走廊里扶着输液架一步一步挪的时候,你说有一天要去操场跑步。你做到了。你现在在操场上跑两千米。你以前说你要学遗传学。你做到了。你现在年级第三。你每一步都做到了。”

“你的点是什么?”

“我的点是——你可以再许一个愿。比‘活到十九岁’更远的愿。”

宋荔站在罚球线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榕树的气根漏下来,在她的白色头发上投下细密的光斑。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泥地,这条罚球线是周渡用白色油漆自己画的,边缘画歪了,歪得很认真。她想起他在生物实验室里缝兔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每一针都丑,但每一针都用力。

“我想搞清楚嵌合率为什么稳定。”她说,“这是我的课题。”

“还有呢?”

“还想看你拿MVP。”

“还有呢?”

宋荔抬起头,红色的眼睛在南方冬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

“还有——想一直跑下去。不停。跑到你和我都跑不动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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