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口打开,流水冲过,台盆里出现了丝丝缕缕被稀释了的红。
曲方禾看着湿粘的手心,像是被玻璃罐罩住了,呼吸又成了奢侈的事。
她撑着台盆,对着镜子吸气、呼气,循环几次后,擦干了手出门。
客厅亮着橘色暖光,沙发上有她早上出门匆匆脱落的睡衣,茶几旁的垃圾桶里,塞着昨晚打游戏时喝的汽水瓶和爆辣薯片袋。手柄在地毯上,超大兔头枕抵着茶几腿,她打游戏必须靠着这个才行,身上再盖个小毯子,乱七八糟,但舒适。这里是她的巢穴。
然而此刻,她的混乱小天地里,多了个天敌。
男人坐在这堆棉织物中,色调是黑白红的,黑的是头发,白的是手指,按着胳膊上的红创口。他太突兀,撞破了这里的温馨,像个外来的不可名状的怪物。
温铎领口半敞,上身前倾,眼镜抵在山根下的驼峰处,没有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个总笑着的人,却从没有人觉得他温和,不笑反而才回到真实。
曲方禾在卫生间地垫上踏了踏。
听见动静,温铎看了过来,眼镜鼻托在那微起伏的小驼峰上停一下,甘愿下落,滑滑梯到鼻尖。他眯起眼看人,眼神一下很迷离。
曲方禾对上镜片后那双眼,仿佛被准星瞄准。
这时他慢慢笑起来。
“怎么?”曲方禾被他笑得没头没尾,更没好气。
她现在没有好脸色对他。
“兔子不高兴了就像你刚才那样跺后脚,”突如其来的一句,他嘻嘻哈哈,“要不要看我养的兔子?”
“没那个工夫。”
曲方禾脚步踏得更重,找到柜子里的药箱,翻了翻,还好都没过期,提起小箱子过去。
“真的不要去医院?”
“不要,”温铎声音囔囔的,有点像撒娇,“一点小伤,再说了我好歹也算个大人物,会闹出新闻的。”
曲方禾哼了声,看他自己卷袖子,只考虑了一秒,“把上衣脱了。”
温铎表情卡住了。
“剪掉就好了。”他说。
于是曲方禾只得把那上万的定制西装剪了个开口,剪的时候温铎还在贱,说可不可以给他剪个心形呀,或者小兔子窗花之类,被曲方禾恶意一摁,痛得不说话了。
剪开被血浸湿的布料,她心里堵着一口气,好在血已经不流了,伤口不深。
她冷嘲:“温医生也有今天。”
温铎好脾气:“曲医生麻烦你了。”
“又是左手,又是左腿,半身不遂,砍掉吧。”
温铎告饶,“……我说不过你。”
曲方禾怼完,舒服许多,用纯净水冲洗伤口,接着上碘伏,脑子不自觉又飘了。
其实那男人冲过来的时候,温铎可以躲开的,但腿脚不便,又为了护她,小臂硬挨了这一下。
那男人也是软蛋,哼哼哈哈冲过来,虚弱劈砍两下,发现自己闯祸了,立马战战兢兢转头跑了。
事情发生在几秒内,根本来不及反应。
“温铎!”曲方禾手顺着上移,掌心滑腻,心慌得厉害。
温铎捂着伤处,身体一软,靠倒在车上,一时间还真有种香车美男的韵味。
“还好,不痛。”这么说着,他那长睫毛却是在镜片后忽闪忽闪,皱眉隐忍,就这么看着曲方禾。
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她家了。
臭车,该死的车模。
其实把人带回家那刻她就后悔了,可在卫生间冲手时,流水洗去血渍,也洗去纷乱思绪。她觉得,无数个世界线,在这件事上,她一定会心软。
曲方禾用棉签擦拭着,看那小麦色皮肤被碘酒浸染成熟,“人怎么办?”
“有监控,我和警察联系过了。”
他做事情真是效率得可怕。
涂完碘酒,纱布包扎,一套下来行云流水,温铎夸赞:“你还记得,真熟练。”
曲方禾收拾药箱的动作一滞。
她、温铎和姐姐三个人以前玩起来都是撒欢疯跑,摔伤剐蹭已经是家常便饭了,看温铎做多了,自然会了。
可温铎下一句话却是,“你常做这些吗,你有经常受伤?”
顿了顿,他想起什么,不说话了。司恩浩是体育生,常有摔碰的时候,这话问得过分多余。
曲方禾猛地把箱子拍上,一声剧烈碰响。
两人忽然都沉默下来。
温铎往后一倒,靠着沙发,眉宇间看起来有些疲惫。
算了,和病号计较什么。
曲方禾趿拉着拖鞋,在他左腿上点了点,“我看你健步如飞,看起来完全没什么影响。”
“确实没什么。”温铎动了动左腿,展示灵活度。
别人穿这种助行靴看起来很笨拙,他穿上反而有种科技未来感,像件时尚单品。
他挠了挠脸,“当时被撞到我都没感觉,还要了串鱿鱼吃,真挺香的……”
曲方禾:?
老板在案发现场激情烤制。
“好吃吗?”
“‘怪好吃’。”
曲方禾忍不住笑。
这人从小就这样,认真做事时会隔绝一切,饭都不吃,疯魔似的。他又偏偏很乖张,别人强行把他从心流状态里拉出,他会生气,所以常是曲方禾提醒。
她把药箱规整到柜子里,随口道:“你一定是饿了,是不是又忙到忘记吃饭了,你老是……”
说着,卡了壳。
认识太久,说什么都很容易碰到以前的壁,直至现在,还有回音,但那里已经没有人在了。
这种牵扯,烂熟于心的小细节,怎么不叫人心乱如麻。他们认识得太久了,从人生的伊始,一路走到这里。
如果他们在一起,回忆往昔,一定会很甜蜜。
但是他们没有恋爱,没有分手,没有开始过,居然也会唏嘘。
他们依旧,什么也不是。
曲方禾仿佛背着龟壳负重,只想缩进去,压根不能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