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像两根互相依偎的竹竿。

“武子，”阿水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没有种紫菜，现在会在干什么？”

陈武脱口而出，“嗯......可能会出去打工吧。或者在某个工地上搬砖。”

“那......你会后悔吗？”阿水问。

“会啊。”陈武叹了口气，“后悔没有早点开始种紫菜。”

阿水也跟着说道。“我也后悔。”

陈武噗了一声，笑着说，“你后悔什么？”

阿水一脸认真地说，“后悔没有早点跟你合伙。”

陈武看了阿水一眼，阿水也看着他。两个人同时笑了，憨笑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惊起了路灯下的夜蛾子。

夜蛾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消失在了夜色里。

陈武看着那些夜蛾打转，飞来飞去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也是一只夜蛾。找准一个目标直接往前扑，无论前面有没有光，都要往前扑。

他本没有那么高那么远的目标，他只想在自己的这片天空里，飞得稳一点，久一点，不要掉下去。

连锁超市的货架上出现“石侨兄弟”的那天，陈武没有去看。

他怕自己站在超市里，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整整齐齐地摆在货架上，会忍不住哭出来。

阿水说他“没出息”，他说“你没种过紫菜，你不懂”。阿水确实没种过紫菜，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拍了拍陈武的肩膀，说了一句“那我替你去看看”。

阿水骑着电动车，戴着一顶棒球帽，去了镇上最大的那家连锁超市。像一个普通的顾客一样，推着购物车，穿过零食区、饮料区、调味品区，最后在休闲食品的货架前停下了脚步。

第三排，中间的位置，不高不低，正好是视线最舒服的高度。

“石侨兄弟”紫菜零食，深绿色的包装袋，海浪图案，“石侨兄弟”四个字白底绿边，醒目但不刺眼。旁边是几款韩式海苔品牌，包装花花绿绿的，文案写着“来自大海的馈赠”“韩国传统工艺”。

“石侨兄弟”的包装上只有简单两行小字，“石侨镇三代渔民传承·海风自然晾晒”。

阿水站在货架前，看了足足一分钟，满眼欣喜。左看看右看看，然后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陈武。配文只有一个字：“牛。”加上一个点赞的表情。

陈武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车间里烤紫菜。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他的产品，他的品牌，他的心血，摆在市里最大连锁超市的货架上，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最后只回了个OK的表情包手势。

他偷偷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存进了手机里一个加密的相册，密码是他和陈文的注册公司的日子。

省城连锁超市的订单顺利交付之后，更多的合作机会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有推荐来的，有自己找来的。

第二个找上门来的，是临市的一家食品贸易公司。老板姓周，四十多岁，寸头，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潮汕口音。电话里爽言爽语，很快就敲定了约见日期。

周老板一进工厂，先是参观了车间，尝了样品。坐下来聊合作就直奔主题：“陈总，你这个紫菜零食，我很有兴趣，我想代理。全省的渠道我都有，超市、便利店、学校、加油站，只要你想进，我都能帮你铺进去。”

陈武给他泡了一杯茶。“周总，代理怎么谈？”

周老板单刀直入，“简单。你给我一个独家代理权，全省只有我能卖你的货。我帮你铺渠道、做推广、搞活动，你只管生产。利润嘛，五五分，你看可以吗？”

五五分。

陈武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他现在一袋紫菜零食的出厂价是十二块，超市卖十六块，中间四块的差价是超市的利润。如果给周总五五分，那就是他出厂价六块，周总卖十二块，中间六块都是周总的。

陈武犹豫了一下，“周总，五五分有点高了。我现在的成本......”

“陈总，你要看长远。”周总直接打断了他，“我帮你铺全省的渠道，你知道要花多少钱吗？进场费、条码费、促销费，哪一样不要钱？我前期投入这么大，你不给我足够的利润空间，我怎么做？”

陈武还是决定再认真想想，但周总说得也有道理。

铺渠道确实要花钱，而且不是小钱。他现在没有这个实力自己去铺，只能借助别人的力量。但五五分，他觉得自己的利润太薄了。

“周总，我考虑一下。”陈武没有当机立断给出答复。

“行，不急。”周总留下一张名片，走了。

陈武拿着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拿起手机，决定找陈文商量商量。

他拨通了陈文的号码，兴致不是很高的语气，“哥，有人找我做代理了。”

“什么条件呢？”陈文问。

“全省独家，五五分账。”陈武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又开口道，“你想做吗？”

“想做啊，但五五分我觉得有点亏。”陈武不想太吃亏，又想货铺得更广些。

陈文停顿了一会儿，开口说，“那就谈。六四分，你六他四。他要是不答应，就七三。他七你三。”

陈武顿了一下。“啊......七三？那我不更亏了。”

陈文冷静地给他分析，“我不是让你接受七三，我是让你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他要五五分，你开到□□，他不答应你就让到七三，他如果还不答应，说明他根本不是诚心做代理，是想占你便宜。”

陈武恍然大悟，“哥，你这脑子......”

“行啦。别拍马屁，先去谈。谈不成也没关系，咱们慢慢来。”陈文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陈武有时是真的很信服自己的哥哥，天生做生意的脑子，转弯也快，自己差太多了，还要多久才能像哥哥一样老辣呢。

他把周总的名片放在桌上，看着上面的名字和电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谈就谈，谁怕谁。

他拨通了周总的电话，“周总，我想好了。□□怎么样？你四我六。”

周总声音大了点，“陈总，五五分是我的底线。”

陈武按陈文告诉他的，淡淡地开口说，“那七三，你三我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总笑了。“陈总，你这是在跟我砍价还是试探我？”

“都有。”陈武也实在地说。

果然老江湖生意人，一下就听出自己的目的。

周总也没多说，直接定了，“行，□□就□□。但你得保证供货稳定，不能断货。”

“您放心。这个我敢保证。”陈武拍拍胸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