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楼西侧的观阙台乃是整座皇城最高之处，可将朱雀门外的通衢官道尽数收于眼底。

“陛下，朔风凛冽，还望珍重龙体。”高化淳捧着黑狐裘衣，满心忧色的劝诫。

负手而立的盛武帝未曾接那裘衣，向前踏出半步，遥遥望向远方如尘埃微末的小小马车，“靳儿可备了厚衣？”

“圣谕颁下仓促，想来王爷未曾周全置办。”

“朕的诏旨何曾说过不许携御寒衣物？”盛武帝回首审视，“那帮奴才就是这样对待荣亲王的？”

高化淳立即躬身回禀，“启禀陛下，此番王爷远行，穆氏独女一路相随，锦衣卫贴身护持，陛下尽可宽心。对了，安定将军后日便即启程。”

“朕知晓。”盛武帝声息恹恹，“朕这次是否太过严苛？靳儿终究……”

高化淳不敢多话，“陛下何出此言？王爷此行所往既是安定将军常年戍守之地，亦是金城穆氏世代扎根之乡。依奴才看来，普天之下再无陛下这般疼惜王爷的仁君！”

见帝王心绪难平，他连忙转了话头，“不日便是宫宴大典，礼部进呈的戏目册籍陛下还未御览。其中的《紫钗记》是南府新近排演之曲……

“他随行载了几车行装？”

高化淳一怔，即刻应答：“回陛下，王爷只带了一辆青幔篷车，听闻车内俱是药材。北疆天寒地冻，王爷思虑周全，着实远见卓识。”

“他倒是将朕的谕旨字字当真，只带了穆氏医女同行，将府中亲卫尽数留在京中。朕记得太子前日呈上奏疏，说是在封地觅得一张前朝古瑶，名唤锦瑟？”

“老奴不通雅乐，好似……听皇后娘娘曾言，此琴是雷威手制的九霄环佩，并非锦瑟一类。”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盛武帝吟哦极缓，字字似在齿间辗转研磨，又轻声续道：“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此诗乃是端慧皇贵妃平生最喜。

昔年六殿下降生之时，陛下曾特谕工部造一张五十弦锦瑟陈设贵妃宫中，可后来那张琴终为鲜血浸透，琴弦寸寸尽断。

一念及此，高化淳背脊瞬间冷汗涔涔。

远方隐隐传来的几声马嘶穿破风雪，盛武帝下意识倾身，奈何漫天风雪阻隔，终究望不见那孩子的半分神色。

天光渐晓，晨曦初露，角楼四角鎏金铜雀覆上一层金辉，车马行经的官道之上空空如也，杳无人迹。

盛武帝阖目，神色倦怠地沉声吩咐道：“传谕锦衣卫指挥使，但凡靳儿有损分毫，他与麾下一众校尉不必再回京复命。”

“奴才遵旨，即刻飞鸽传讯。”

“……罢了。”

盛武帝按揉胀痛的太阳穴，抬眸徐徐转身。

龙袍下摆扫落一地碎雪，扬起蒙蒙雪雾。

步下观阙台时，他稳住微晃的身形，“传旨皇后，罢去《紫钗记》，换演《麒麟送子》。”

·

晴日煦暖，车轮碾过官道浮尘。

“险些忘了，楚夫人身怀六甲，不便前来送行，前些时日将此物交予我，说沿途三十六城的楚氏商号但凡有需，凭此册可支取一切用度。还有，北疆风烈天寒，朔风最是伤肤。你一定要多加留意，时时掩好衣襟。夜里歇宿万万当心，望你一路安稳，珍重自身……”

魏轻衫的絮絮叨叨犹在耳畔，斜倚在车壁的穆姜南收回思绪，自一堆赠别物件中抽出一卷画轴平铺膝头，轻笑道：“九公主当真倾尽私藏，竟连这一幅《清风明月图》也赠予了王爷。残枝枯叶，隐月沉云，画中满目萧瑟。不知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萧靳文神色郁郁的蜷在车厢一隅，“云昭素来坦荡，并无别样心思。”

“九公主心地纯善，自是无心。那皇后娘娘呢？或是东宫太子？”穆姜南目不抬眸，又从赠礼匣中取出只青瓷小瓶摩挲端详，“王爷觉得里面盛的是御赐佳酿，还是鸩毒？皇后娘娘如此重礼，似乎很乐意见王爷远离盛京呢。”

萧靳文别过视线，“母后端淑贤德，无暗害之心。”

“是是是，皇城之中皆是善人。”穆姜南浅浅一笑，“九公主亲制的安神香囊我检验过了，内里无异物，可作沿途安神之用。”

萧靳文眸色微动，意有所指道：“这些物件可待到客栈歇息后再来翻看，倒是阿爻，你远赴他乡不知归期，怎么不见你那陆姓兄长前来相送？”

“时运不济，始料未及。”穆姜南支着下颌望他，“不过王爷思虑周全，行囊细软与随身资财充裕。我便权当托王爷福泽，遍历北地山河。说起来，倒也是许久未曾有这般清闲自在了。”

她的话半赞半讽，萧靳文正想开口辩驳，马车猝不及防忽然停驻。

骏马惊嘶，整架车厢不停的剧烈摇晃。

穆姜南手中的香囊险些脱手，萧靳文快速扣住她的手腕，稳稳托住她的身形。

“出了何事？”

车外传来锦衣卫校尉警惕的声音，“王爷，前路有人拦驾！”

“连锦衣卫都未曾察觉？”穆姜南抬眸，“莫非是前次脱逃的余党刺客？”

萧靳文当即想起那段九死一生的险境，他心头一沉，还没来得及多想，外面忽而传来清亮的剑鸣，跟着便是拳脚相撞的闷响。

“噢，已经打起来了？”穆姜南来了兴致，手按在腰间银针上，转头对他道：“王爷好生待着，切莫乱动，我去前面瞧瞧。”

“别去……”

萧靳文话还没说完，她便干脆地撩开车帘，站在车门口望向前方打斗的场面。

前方人影交错，乱作一团，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清。

他稍一思索，也跟着走下马车，抬眼望见尘土飞扬的当中，顿时低呼出声，“皇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