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第一天,老郑在黑板上写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三百天。字很大,占了大半块黑板。
去年这时候,看见倒计时还会有人起哄,会有人说“还早还早”。今年没人吭声。连苏甜都坐得端端正正,手里攥着笔,表情像要去打仗。
林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三百。圈起来,又写了一个更小的数字。她的目标分数。写完之后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
江辞在旁边做题。他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手边一杯美式。从暑假开始他换了一个更大的杯子,保温杯,黑色。喝到下午还是热的。林栖问过他为什么换杯子,他说省事。但她注意到他每天早上会多带一盒牛奶,放在她桌上。什么也不说,放下就走。
九月中旬,第一次月考。
考完最后一门,林栖从考场出来,看见江辞靠在走廊柱子上,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她走过去,他把面包递给她。还是热的,从食堂微波炉里刚转的。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比你早二十分钟。”
“你提前交卷了。”
他没说话,撕了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
“这么难的卷子你提前交卷?”
“还好。”
林栖懒得理他了。她咬着面包,靠在柱子上。夕阳把操场染成橘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大概是高一高二的,步伐轻快,边跑边笑。高三的人不会笑了,走个路都像在赶时间。
“数学最后一道你算出来没。”她问。
“算出来了。”
“多少。”
“根号二减一。”
林栖沉默了两秒。她算的是根号二加一。差一个符号。她在心里把那道题从头过了一遍,发现自己漏了一个负号。
江辞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没变,但面包不吃了。
“一道填空题,两分。”他说。
“嗯。”
“下次注意符号就行。”
她没接话。两分。高二期末她和他并列第一。现在开学第一次月考,她上来就丢了两分。这两分不是丢在卷子上,是丢在她以为自己够仔细了。
放榜那天,红榜前照例围了一堆人。林栖站在人群外面,仰头看。第一名,江辞。第二名,林栖。差两分。
那两分。
她站在红榜前,周围的人在挤来挤去,有人在叹息,有人在庆幸。她什么都没说。
下午自习课,她收到一张便签。从旁边递过来的,字迹瘦而锋利。
“两分而已。”
她盯着这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下次不会了。”推回去。他看了一眼,把便签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十月份,月考。
这次数学她检查了三遍。每一道题都重新算过一次,连选择题都验算了两遍。交卷的时候手是酸的。成绩出来,她和江辞并列第一。苏甜说你们俩能不能换个花样,每次都这样很无聊。林栖没理她,心里那根绷了一个月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江辞这次化学丢了几分。不是大题,是选择题。两道。他以前选择题从不错。她没问,他也主动提过。
“你化学怎么了。”晚上一起走的时候她问。
“没什么。看错题了。”
“两道都是看错?”
他没说话。
又过了一个星期,她半夜收到他的微信。凌晨一点多。只有一行字。
“睡了没。”
“没有。在刷题。”
隔了很久。她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我爸把保送表又寄来了。”
林栖看着屏幕。手机的光在黑暗里很刺眼。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上次她去他家,看见那份申请表,上面填着法学。他的字不是那样写的。她记得他的字,瘦而锋利,每一笔都像刀刻的。不是打印体。
“你想去吗。”她打字。
“不想。”
“那就不去。”
“他不听。”
“你说的,你学会了就是你的。你的人生也是你的。”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两个字。
“睡觉。”
林栖看着这两个字,等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进来。
“谢了。”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帘没拉严,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