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子,今天剩下两根,想着你用得着,给你拿过来了。"老孙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
韩无语看了一眼筒骨。"多少钱。"
"不要钱,剩的。"
韩无语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钞票,压在柜台上。老孙看了一眼钞票,又看了一眼韩无语。韩无语已经在洗锅了。
老孙把钱收起来。他知道这个人的脾气。
"行,那我走了啊。面不吃了,家里等着呢。"
韩无语点了一下头。
老孙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安子,我听人说,昨天夜里,坟山那边好像有人在种树。"
韩无语洗锅的手停了一下。水龙头的水冲在锅底,溅起来,打在他的围裙上。
"听说种了十几棵。你说这大秋天的,种什么树。"老孙把塑料袋往手里卷了卷。"不知道是谁家的地,也没听说那边要搞绿化。"
韩无语把水龙头关了。面馆里只剩下雨声和老孙手里塑料袋的窸窣声。
"可能是林业局的。"韩无语说。
老孙看了他一眼。老孙在这条街上待了二十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接着问,什么时候该走。
"也是。那我走了啊。"
铃铛又响了一声。老孙的脚步声被雨声吞掉了。
韩无语站在原地。手还握着锅柄。锅里的水没倒干净,一滴一滴从锅沿滴进水池里。
坟山。种树。十几棵。
他把锅放下。水龙头重新拧开,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水很凉。左手中指的旧疤在冷水里变成了淡红色,像一片褪色的叶子。
他关了水。在围裙上把手擦干。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那个备注为"平安"的号码,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他把手机放在灶台上,屏幕朝上。屏幕亮着,背景是系统默认的蓝色壁纸。
他看了屏幕一会儿。
然后转身,把汤锅的火调大。
傍晚六点,雨势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细密的、持续不断的雨丝。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隔着雨幕看,像一盏一盏纸灯笼。
韩无语把卷帘门拉到最低,只留了一条缝。他回到灶台前,把火调到最小。汤还在滚,但已经很轻微了,像一个人在睡梦中的呼吸。他坐下来,坐在高脚凳上,背靠着墙。灶台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白瓷砖墙上,很大,很模糊,边缘被水汽洇得更模糊了。
他在等。
每天晚上这个时间他都在等。等一个人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等铃铛响,等那个人推开门带进来一阵雨气和凉意,等那个人坐在老位子上,把腿翘起来,说"安子,面"。
他等了很久了。等了一天,等了一个月,等了三年。
那个人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来的时候他多放两块肉,不来的时候他把汤继续滚着。
但他从来没有主动拨过那个号码。备注"平安"的那个号码。他不打。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来找他的时候,是那个人需要他。那个人不来找他的时候,是那个人连"需要"都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的时候,他在门口站着,比推门进去更有用。
墙角的槐树苗长高了一点。盆里的土是湿的,下午刚浇过熬汤的水。他浇树的时候,会把汤水放凉。滚烫的汤会烫伤树根。凉了之后,汤面上结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把油膜撇掉,只浇底下的清汤。
树苗的叶子被灶台的热气拂动,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着那棵苗。盆不大,但根在往深处扎。
深夜,雨还在下。秦海市被整个儿泡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