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解星芒靴子翘得比脸高,晃着脚单臂枕躺在老桃树的粗枝上,吐掉嘴里含的花,“来找你大爷做什么?”
沈阶上个月辞去了宫主之位,将掌门令交还,便带着柳驭一路南下。在离开沧州前,他想先让柳驭回弥山一趟,彻底将身体养好,不然羁旅劳顿,落下病根儿才叫得不偿失。
不知是不是心中石头落地,过起日子来只觉得漫漫春日不过转眼一瞬,快得很了。他与柳驭之间更是古怪,于沈阶而言,这人毕竟是个只有前十五年记忆的毛头小子,无论何时都带着点发乎情止乎礼的界限,天天看得着吃不到,几乎快要将自己忍成老僧了。
于柳驭……他越发摸不清猜不透柳驭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现在究竟是喜欢他呢,还是真把他当成了心善照顾自己的小师弟?沈阶总觉得,后者可能性要更大些。
而一月下来,他同解星芒也算真正混熟,称得上一句朋友,解星芒看他没了要命的宫主架子,又自诩柳驭娘家人,嘴上越发放肆不堪,整日逮着机会就要占沈阶便宜,以报从前之“仇”。
这回沈阶对“大爷”没什么反应,只是不耐烦地踹一脚树干:“我问你个事儿。”
听语气还挺严肃,八成是和柳驭有关系,解星芒哼哼两声,勉强懒怠地睁开眼:“问。”
“为何这一月他额间的那白痣时淡时显的?我之前还道是我错觉,今早再看时几乎找不见了。”沈阶皱着眉,生怕这是柳驭身体有什么问题。
解星芒一骨碌翻坐起来,跳到他面前:“因为毒解了呗,这算半个后遗之症吧。你不是又重新让他练你师父留下的那个什么、源自沧州外的那邪门功法了吗?”
“柳驭的痣和那心法有关?”沈阶微微睁大了双眼。
“不然呢?”解星芒发现根本就是小事一桩,无语地拍拍屁股走人,“我还当你知道。他小时候没长那东西,是拭月台被毁之后才有的。”
看着解星芒走远的背影,沈阶愣在原地,沉默不语。
痣不是天生的啊。
如果真的是因为心法,真的是因为……师父当年往他体内注入那一道真气才出现的印记……
这一枚白痣所承载的,不就是柳驭的苦痛吗?
而他……他还亲口对柳驭说过,若有来生,他愿做他这眉心一点痣。
柳驭应了他的。
而他那时并不知道其中分量。这份允诺里迟到的珍重砸在心尖,在四肢百骸荡开了酸涩酥意,沈阶忽然就很想念那个人。
他慢吞吞走回自己与柳驭在花坼的住处,满院桃花灼灼,粉得惹眼,而柳驭正坐在窗边,静静地用帕子擦着那把玄铁扇。
“这玄铁扇铸得真好,精巧,”柳驭已经看见了他回来,似乎对自己被发现给人擦武器有些羞赧,耳垂十分应景的泛起一点粉,“有名字吗?”
“有的。”沈阶说不上自己此刻心里是什么感受,他走到那扇窗外,俯身趴在窗沿,一手捏起那把扇子,屈腕支起下颌,歪着脑袋看柳驭,“它有名字。”
柳驭微微抿唇,而后轻声问:“叫什么?”
沈阶笑了。对于自己瞒着对方讨得的这个名字,他也有些羞赧,舌尖一转,原本在喉咙处的两个字变成了:“你猜。”
“拭月?”岂料柳驭真的认真想过,“我看扇骨上面刻了这二字。”
沈阶捏在扇骨处的指腹仿佛在此刻被灼烫了一般,他蓦地开扇遮在脸前,只露了鼻尖以上那双弯如月牙的眼睛,泄出几声说不清道不明的笑音:“阿肃,你怎么这么聪明?”
柳驭不偏不移地注视着那双眼睛,对方眼尾微挑着,睫羽如蝶振颤,眸光闪动如一汪清泉,里头映着一个小小的自己。
他轻轻拨开那微凉的扇面:“我从前是怎么和你说的?”
沈阶乍一下没能明白:“什么?”
柳驭看着他,极自然说道:“关于喜欢你这件事,我从前是怎么和你说的?”
沈阶眨了眨眼,心跳如雷。
“我没说吗?”柳驭看他反应,一时有些不确定,蹙眉小心道,“我应该说了的吧……”
“这么不笃定,猜的呀?”沈阶已经顾不上浑身的热意了,笑吟吟探头凑近。
柳驭犹豫着摇头,不知道是不是被满院桃花映衬的,耳廓上的颜色愈发明显。
这月余以来,沈阶第一回发自内心地感慨,嫩的柳驭要可爱多了。他又凑近几分:“想知道啊,我告诉你。”
柳驭目光不再闪躲,直勾勾盯着他。
“你说,你这一生,求而不得是常……”沈阶念到这顿了一下,看着柳驭认真的眼神,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那些过去太重,哪怕因着重新修习完整心法的缘故,总有一天眼前的人会将自己的记忆尽数想起,那也是将来的事,没有选择,无可奈何。
至于现在,看似老天不怜,捡回一条命却落得个武功尽失,记忆残缺的下场,但……
柳驭的一生,能有几日这样的松快呢?
这实在是最好的日子了。
于是在柳驭即将忍不住催促时,沈阶话音一转,再续上后半句:“……如今得遇一人,便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哗啦”一声,柳驭挤开桌椅腾的站起来一把抱住沈阶:“……我、我说的?”
沈阶被搂了个措不及防,险些没撑住窗沿,他稳住重心,稍稍踮起脚尖,顺从的将上身都探进轩窗。半依偎在久违的怀抱中,沈阶紧紧闭上眼睛,一字一句在柳驭耳旁咬道:“我、说、的。”
他还没来得及品味这个自柳驭苏醒后头遭的主动亲近,对方就松开了他。沈阶心中叹气,这样浅尝辄止的拥抱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他不情不愿地站直,连这屋子都懒得进了,摇着扇子给自己降温。
然而余光中,柳驭居然一撑窗沿,利落地翻了出来,用力扣上他手腕:“那我……吻过你吗?”
这样翻窗调情的事,若换作从前那个的稳重的柳驭,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沈阶结结实实僵在原地,任由对方抓着他手腕,一时间头皮发麻,脑子一抽说:“你现在试一下回忆回忆?”
柳驭垂着眼,试探着靠近他的脸,温热气息落在鼻尖,又烫又痒。沈阶想闭眼,被这样专注而生涩的目光笼罩着,又不敢闭上,只能万分紧张地等着,终于等到对方蜻蜓点水的往他嘴唇上贴了一下。
确实是试一下。
沈阶控制不住地发笑,起初还只是压不下嘴角,后来逐渐笑倒在柳驭怀里,额头埋着抵上对方锁骨,笑得肩都在颤。
他们不仅唇齿纠缠过,还做过更下流的事情,如今只是短短一个吻,都亲的这么纯情。
柳驭以为沈阶是在笑他亲的不好,也跟着低低笑了几声,十分歉疚地牵蹭过对方指尖:“对不起,我好像不太会。”
沈阶笑够了,抬头看他有些不自然的神情,勾了勾手指,尾音轻扬:“没关系,我教你啊。”
*
从花坼出发,两人骑马继续南下,春日将尽,却误打误撞一直逐花而行。
白天赶路,夜里有客栈便住店,荒郊野岭就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没有什么讲究。
这一日,沈阶正在查看黑鳝送来的不知哪门哪派请帖,柳驭便递过来一支袖箭。
“哟,”他接过来打量,“做得可以啊,有底子学着就是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