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她送空香囊给元洵的意思,就是在暗示他,香囊中无马蹄香,即无“马”,太后要杀人灭口。元洵也果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当晚就又到她宫里,详细询问了太后的计划。她甚至给出了解法,便是利用舆论闹事,逼太后放过马锐。但她没想到的是,元洵竟然敢借此机会,发动宫变。
之前夏文姜让她试探元洵对夏万出征的看法,元洵给她的回答只是除掉丁奉。可现在看来除掉丁奉只不过是第一步,是为控制宫中守卫铺路。元洵确实没有骗她,却也没将计划全盘托出。可笑她竟以为已经赢得元洵的信任,不曾想竟是被摆了一道!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对自己最有利的做法。
对她来说,最好的情况是两边都帮着,两边都表现忠诚,只要两边不撕破脸皮,她就安全。
差一点的情况就是帮元洵,为他亲政出一份力,这个过程越艰难,她出的力越多,她在元洵那里的分量就会越重,日后就算离心,以元洵的性格,也能念在她这一份功劳上网开一面。
最差的就是眼下这情况,元洵宫变不成,她没了后位,元洵宫变成了,她的功劳也有限,反而失去夏氏的支持,怎么看都不是划算买卖。
她没有退路,此时应该笑着祝元洵凯旋,甚至说些同生共死的话,可她实在笑不出来,她甚至觉得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比过去三年都精彩!
果然,元洵意味深长对她道:“你这么聪明,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一力降十会’?”
这简直是当着面讽刺夏舒聪明反被聪明误,夏舒像脸上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样恼怒,偏偏又反驳不得,一张脸青红不定。
她一直杵着不动,元洵将她一把拉了过来,示意她替他穿甲,他在此事上好像有种执念。
有了上次伺候夏文姜的经验,夏舒这次熟练不少。她迅速取出内衬软衣给他穿上,再系上束带固定身形,待取出软甲时,元洵突然抓住她的手:“你以前替别人穿过,这么熟悉?”
夏舒不敢这个时候提起祭礼之事,只能道:“陛下忘了,臣妾一家子都是武人。”
元洵定定瞧了瞧她,猛地把她压进怀里,双臂紧紧箍住她,弯下腰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味道,从脖子一路吻过耳朵脸颊,才与她唇舌纠缠。
与往常不同,他的吻里除了热烈,还多了一丝不舍和决绝。
夏舒这才回过神来,知道此时元洵心里也是没底的。
如果他败了,那这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如果他败了......
她不敢多想,他们之间即便因联姻而开始,到底也作为夫妻相伴了五年,虽然相处时多了份算计,少了些真心,但此时,两人就是最亲密的战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终于到了这个时候。
元洵放开了她,鼻尖却还留有她的味道。
“披甲。”元洵喘着粗气道。
这一次,他不再看她,只任她替自己穿上软甲披膊,最后带上兜鍪,系好系带,他将整套甲往上一提收紧,动作利落,毫不拖沓。
外面又传来声音,这一次进来的还是林乘风,但随他一起来的不是郎官,而是杨琬和元如意。
杨琬抱着元如意,元如意伏在她肩膀上还在睡,嘴里呢喃着:“父皇,糖。”
元洵目光柔和,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元如意似是感到寒意,缩了一缩。
杨琬是晚上出去打听夏浑的消息被林乘风抓住,送过来的,是以神色充满警惕。
元洵对她道:“照顾好皇后和公主,待在宣室殿,孙平和贺喜守在外面,不要乱跑,必要时,躲进密道。”
然后就随林乘风大步走出殿门,一直到身影消失在殿外,也没有再回头看夏舒一眼。
杨琬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问夏舒,夏舒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琬懊恼道:“都是夏浑这个不靠谱的,怎么一去就没了踪影?好歹留个消息啊。”
正说着,有人敲门,孙平扛着一个不断蠕动的麻布袋子放下,期间还被麻布袋子踢了好几下,夏舒注意到他脸上青一片紫一片。
“人我带来了,袋子还请娘娘解吧,我可不想挨揍了。”语气竟还有些委屈。
杨琬更好奇了,上前解开袋子,袋子里猛地钻出一个脑袋来,发出“嗯嗯呜呜”的声音。
“夏浑?”杨琬惊道,“你怎么在袋子里?”
取出夏浑嘴里塞得棉布,夏浑呸的一声吐出棉絮,急道:“林乘风杨曦他们私下谋划宫变,娘娘,我们得赶紧通知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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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如泼墨,倾泻在九重宫阙之上。
林乘风率领几个郎官,秘密护送元洵进入乾元殿偏殿。
杨曦、尹子悦已经等在殿内,与他一道的还有武库令马承礼、旅贲令马恕、中黄门石玉。
众人皆着软甲,手执利刃,见到元洵,当即半跪行礼。
元洵让众人起身,不多废话,直入主题:“情况大家都知道,朕登基六年,夏氏专权,党羽遍布朝堂,外有太尉恃功自傲,内有太后偏私佞臣,此次马太仆之祸便由此而起。祭礼之时,朕尚且念母子之情,然太后步步紧逼,构陷忠良,密谋废立,意图倾覆元氏江山,朕再不有所行动,不仅愧对列位先帝,也愧对天下苍生。成败在此一举,诸卿当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众,尽力而为,莫负天下!”
众人齐齐约是。
元洵走到案前,展开宫城地图,就着昏暗烛光,命令道:“杨曦,你和马恕一起,带着旅贲卫士包围卫尉官署,将夏昱拿下,收其印绶,由你暂代卫尉职务,尽量不要惊动其下卫士令及各屯卫、宫门司马,若有人不服,就地处决,不用通知朕。”
杨曦、马恕道:“领命。”
“石玉,带着你的人看好禁中大门,密切监视永寿殿进出情况,有事立即来报。”
石玉道:“领命。”
“尹子悦,你率所有谒者议郎前往兰台,收缴兰台一切符节印绶,收掌诏命。之后立即将林乘风升郎中令、杨曦升卫尉、石玉升冗从黄门仆射的诏令加印交到他三人手上。”
尹子悦道:“领命。”
“林乘风,你先随马承礼打开武库,取出精良武器盔甲,分发给三署郎、旅贲卫士、中黄门冗从,同时命人替换看守宫门的各宫门司马,没有命令不得开宫门。之后带兵包围永寿殿,控制太后,命人模仿太后笔迹,写密信于傅旷,让他秘密入宫,其兵士在城外驻扎。一旦他入宫,就地处斩,你拿着他的头还有朕的诏令虎符去他营中接管他手下军队,有不服者,杀。”
林乘风道:“领命。”
一切吩咐完毕,元洵执酒壶,将酒倒入六个酒杯里,分给众人,举杯道:“朕在这里等各位卿家凯旋归来。”
说完将酒一饮而尽,其余五人也饮下酒,随即散去。
林乘风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元洵临窗而立,面色沉静,丝毫不见慌乱之色。林霸曾说过,为君者,当沉静如渊,临事不惧,好谋而成,他也是因此才认定跟随元洵。他要的不只是一个仁君,更要是强者,是能屹立于风浪不倒、让他一展平生之志的雄主。
“爷爷,我一定是对的。”林乘风默默道。
元洵注意到林乘风的目光,转过头,对他做了个口型:“去吧。”
去吧,飞吧,今日之后,便不再做那笼中之鸟,处处受制于人,此生必展鸿鹄之志,青史留名!
林乘风做了个抱拳的姿势,转身隐入雨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