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侵染宫垣,禁中各处宫殿再无往日规整,到处是甲胄碰撞、兵刃交击之声。呼喝声、斥责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廊下檐下皆是死伤者,内侍和宫女四处逃窜,处处皆是刀光。北军士兵和南军卫士厮杀在一起,戈矛相对,剑锋相格,鲜血染红御道石阶。
元洵一夜无眠,像是惩罚自己般,他逼自己听着外面所有的声音,从愤怒到疲倦,等到第二日太阳升起的时候,终于趋于平静。
他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谁赢谁输,谁生谁死,但他知道,他的将士们在外面自相残杀,因为韦景恒,因为张枫,这两个为了一己私欲不顾士兵性命的混蛋,而自己竟无法阻止这一切,更是比混蛋还不如的东西。
“韦景恒……张枫……”
元洵平生第一次产生出一种想要灭人九族的恨意。
被剑划伤的脖颈和手指还在痛,他强撑着站起身,在殿中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可以用的清水,只能撕下衣角一块布料,沾点茶碗里剩下的冷茶擦洗。
擦到一半,几个甲士撞开门,没有通传,咚的一声,大喇喇冲进来,立成两排,韦景恒走在后面,看了他一眼道:“陛下有心思照顾自己的伤口,却不知外面多少忠诚将士为你丢了性命。”
他手中握着佩剑,佩剑上还滴着血,元洵看出他有意刺激自己,不理他。韦景恒笑着收了剑,走过来,抽走他手中布料,从袖中去除一张折好的纸,拍在桌上。
这是一封退位诏书,元洵只看完前面几句,韦景恒就把纸抽走,“陛下抱恙日久,神思不属,连句黎奸细混入宫中都不知,可见已经配不上帝位,何不早早让贤于东平王,自己当太上皇,也落得逍遥自在?”
元洵的目光从纸上挪到他脸上,半晌才道:“昨夜下勤王血诏,今日就退位,你觉得朝野有谁会相信你?”
韦景恒冷笑:“信怎么样,不信又怎么样?这个世上何曾需要辨真假,谁的拳头硬,谁掌兵,谁的话就是真的。”
“如果我没记错,掌兵的是张枫,不是你。”
这一点正戳中韦景恒痛处,他因为之前屠杀傅旷的将领而被北军中许多人怨恨,只能依赖张枫,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元洵让他拖住夏万。
他冷笑道,“你不用挑拨我们的关系,都到了这份上,我和张枫只有一起进退,除非他想自杀,否则不可能背叛我。更何况,我们马上就要成亲家,亲上加亲,关系只会更紧密。”
元洵自知多说无用,只是沉默,倒是韦景恒先忍不住:“你不好奇联姻的是谁吗?”
元洵依旧不语。
“是我那好表妹,柳音音。你不娶她,有的是人娶她!”
韦景恒死死盯着元洵,想从他脸上看出愤怒或者悔恨,但是什么都没有,他不甘心又继续刺激他,“只可惜她对你倒是情深,自从听说这个消息,一口饭不肯吃,宁愿饿死也不愿嫁过去,还说如果我杀了你她就自尽给你殉葬。怎么样,难受吗?你一个男人,不仅保护不了女人,还反过来要靠女人保护,你不觉得害臊吗?”
元洵绷紧身子,强忍着,闭了闭眼,才道:“韦景恒,她是你妹妹。”
“妹妹又怎么样?既然做不了皇后,为了家族联姻,这点牺牲算什么?”殿里都是韦景恒的人,他毫不顾忌,“再者,等你退位之后,我杀了张枫和张孙越,再将她嫁于东平王,她依旧可以成为皇后,成为这后宫的主人,不也很好么?”
见他丝毫不顾及柳音音心里怎么想,元洵讽刺道:“你真是狼子野心。”
“多谢陛下夸奖。”
他故技重施,想抓着元洵的手逼他就范,但皇帝亲笔和血诏又不一样,血诏写的字体不一样别人一时半会儿不计较,诏书上的朱批若是字迹不同,很容易被看出。
元洵不配合,他一时也没有办法。好好的一张纸上已经多了许多墨痕,根本用不得。他将诏书撕成碎片,怒气冲冲离开,甲士则守在外面。
大殿里又静下来,元洵瘫坐在地上,片刻,突然爬起来,将被撕碎的诏书一一收齐,一点点拼凑起来,他不知道做这事有什么用,但他已无其他事可做。
诏书笔迹分外熟悉,是杨曦的字迹。
杨曦……真的背叛了他。
为什么?他想不通,是觉得他不够好,不能胜任皇帝这个位子,还是他给的不够多,自己没看明白杨曦这个人?
他筹谋隐忍这么多年,难道真的要毁于一旦?
他不知道自己这边还有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还活着,韦景恒不是个有耐心的人,现在也许还忌惮弑君骂名,不对他怎么样,再过几日,他清理完异己,找到听话的替代他的人,必定不会留他。
天际压着大片浓云,层层叠叠,遮天蔽日,整个宫城都笼罩在阴翳里。
元洵勉强给自己打气,不到最后一刻,都有翻盘的机会,他不能垮,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门又一次打开,是送饭的宫人,十分面生。
走进来,也不正眼瞧他,将食盘搁在案上,面无表情道:“请陛下快点用餐,一盏茶之后,奴婢就要将食盘收走。”态度倨傲,没有一丝恭敬。
元洵知道这是韦景恒想羞辱他,忍住气道:“我问你,外面怎么样了?”不管宫人说的是真话假话,只要能说话,他就能套出点什么。
但宫人只是道:“奴婢只负责送饭。陛下不吃,奴婢就收走了。”
元洵已经饿了大半天,怕她真的收走,也顾不得食盘上只有一碗粥,还是粟米做的,并一叠咸菜,几口就喝完,根本填不饱肚子。
接下来的几天也是如此。韦景恒每天都会来看他,或是言语辱骂,或是告诉他哪个忠于他的臣子被害死了,又或者说太皇太后被软禁是如何的盛怒,打了好几个宫女。
“你放心,尊敬长辈我还是懂的。虽然她老人家脾气不好,总是骂人,但我敬她是太皇太后,不会对她怎么样。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太后可就不一样了,她的痫症发作,那四肢抽搐的样子,你知道我看到是什么感觉吗?”
他停下来,在等元洵的反应,然后元洵没有说一句话,他只能自顾自说下去:“我觉得真痛快!这个毒妇自诩聪明,机关算尽,到头来落得这步田地,还是她的儿子亲手造成的,你说我应不应该快活!哈哈!我真想让你看看,她痫症发作时把你女儿吓成什么样子,痛快,真是痛快!”
他笑个不停,眼角却瞥着元洵,瞧他表情。
元洵听他笑了许久才道:“你说我女儿看到了,也就是说太后在太皇太后宫里?”
韦景恒噎住,半晌挤出一句:“是又怎么样?这个毒妇,望风而逃倒是有一套。”
元洵道:“有太皇太后护着,太后便无事。”
王敏不记仇,而且护短,她和夏文姜相处多年,此时不会落井下石。她是王氏女,有王泽一家在,韦景恒不敢把她怎么样。
元洵瞥了他一眼问:“还有什么?”
“什么还有什么?”韦景恒以为他在挑衅,“你真觉得我拿你没办法是不是?”
他盯着元洵,想看到一丝惊慌、一丝得意、一丝什么都好——但元洵脸上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元洵咋想到,那个人韦景恒既然没有提到,说明她没有被抓,不然韦景恒早就拿出来羞辱自己。她要不是死了,那他无能为力,要不便是找地方躲起来了,她那么聪明,这种更有可能,那他更应该闭嘴,不能让韦景恒看出任何端倪。
韦景恒一脚踢翻椅子,拂袖而去,之后连着两日都没再来,显然是气极了。
等他再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马锐死了,在进宫的路上被刺杀而死。
不用说,这定是韦景恒的手笔。
“马锐这个蠢货,想假装同意我的做法,背地里一直想和你取得联系,他以为我发现不了,我有那么笨吗?他什么性格我不知道?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倒向我这边?”他边说边得意,“可惜他看错了人,你这个皇帝根本不值得他效忠,是你害得他白白丢了性命。”
但不管他说的再怎么难听,元洵都不为所动,脸上无悲无喜,十分木然。
韦景恒就不信自己拿他没办法,阴沉道:“你猜,下一个是谁?”
元洵依旧不出声,他甚至开始用笔杆敲击桌面,像敲木鱼一样,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韦景恒又一次悻悻离开。
他走后,元洵才回过神来,猛地将笔往地上一摔,将桌子掀了,砚台笔架烛台哗啦啦滚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