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长夜清寒,乾元殿内烛火层叠,穿过屏风纱幔,照在案头的奏疏上。
临着太液池的窗子留了一条缝隙,冷风穿缝而入,烛影摇乱,更有几盏烛台,火芯一挫,火焰骤然暗去,元洵一时不妨,墨水滴在正批阅的奏疏上,染开一大片墨色。
他赶紧用绢布去吸那奏疏上的墨汁,但奏疏所有纸张极软,还是留下一个大墨团。元洵拿起烛台照在奏疏上,依稀辨认出一些文字,得知这是一本弹劾世家子弟强占民田的奏疏,只是被弹劾人的名字看不太清。
“长孙……越?”
殿角铜壶滴漏一声一声,元洵瞧了一眼刻烛,子时已经过了三刻。
“这么晚了……”
他忍不住感叹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天倏的一下就过去了。随即想到林乘风前往调查主簿被杀一案已有两日,不知道进展如何,今日一整天都没有收到他的奏报。
本来今晚杨曦当值,但他家中好像有什么事,告了一晚上假,尹子悦今日休沐,一时间,元洵的耳边分外清净,清净的有些古怪。
往常三更时分,廊下必有三署郎轮值的动静,可如今却久久听不见声响。元洵让贺喜派内侍前去查看,得到的答案是轮换的郎官已经在路上,许是不久就会到。
回话的是负责殿门开闭、门禁值守的户将,也是林乘风的亲信,说话的时候有些犹豫,元洵瞧出来,忍不住道:“郎中令赏识的人回话竟这般畏缩吗?”
户将赶紧下跪道:“陛下,臣是觉得有些古怪。”
“什么古怪?”
“三署郎将从不懈怠,怎么会轮值迟到的事情发生?而且臣刚才瞧殿外巡逻的卫士,也没有换人,内外同时发生这种事,臣觉得有些蹊跷。”
卫士由王同管辖,但元洵已将其手下主要属官如卫士令、公车司马令、左右都候都换成了偏向他的人,一旦有情况,怎么也会有人向他报告。
他心中盘算城中守卫,突然想起前几日北军新造了一批武器,元洵派夏侯荡常柏他们前去查看,顺便挑些好的充实宫中武库,算起来今日当回来了,可也没听到动静。
“马恕今夜在不在宫里?”
“在的,虎贲中郎将前日刚休沐回来。”
“叫他过来。”
不知为何,元洵的心中突然闪过宫变那日夏文姜的话,她说他找不到一把比夏氏更好用的刀,又说他的郎官们也有家族,不会全心全意效忠他。
韦景恒……韦氏……
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心眼的人,就算没有证据,也不令人放心,不如杀掉……
冷风吹入殿中,元洵猛地回神,发觉自己竟变得和夏文姜一样,想凭自己喜好杀人,是坐皇位久了,性格也变得多疑起来?
他不愿承认,只觉得自己今日是累了,想多了些,于是让贺喜撤了灯,准备入睡。
然而他刚躺下,就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声,贺喜在与人争论什么,马恕的声音传来:“陛下!陛下!你一个奴婢懂什么?给我滚开!”
元洵披上外袍,刚打开门,贺喜被马恕一脚踹进门,摔在元洵面前。
元洵喝道:“马恕,你要干什么!”
马恕赶紧行礼请罪,却是带来一个惊天的消息:“陛下,北军发生叛乱,半刻前已经攻破长安西城门,现在张枫带着人攻打南司马门,一旦攻破,他们沿驰道直入,不过片刻就能抵达乾元殿,陛下,快随我往北边躲避!”
“张枫?反叛?”
元洵只觉得马恕在说梦话,且不说张枫有什么理由反叛,就凭他没有虎符,怎么可能调动得了人马?就算有虎符,他想攻打皇城,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怎么会有人跟着他干,难道所有人都想造反不成?
但马恕是个忠厚之人,除了脾气急了些,不会说谎。
“臣是从城门校尉马承礼得到的消息,张枫自称有诏令虎符,说宫中有人联合句黎人叛乱,他奉命带兵勤王。马承礼不相信他,要派手下进宫禀报,让他在城外等待,他不愿意,就与马承礼动起手,没想到西城门守军有他的人,打开城门,让他们进入。臣怕宫城里也出现这样的事,所以请陛下早做准备,或许可以出城暂避。”
寥寥几句话,元洵听的是惊心动魄,他赶紧出门朝西边望去,果然见那里火光冲天,应是聚集不少人。
与此同时林乘风手下左中郎将来报,西司马门遭遇袭击,有人试图开启宫门,已经被公车司马令拿下,但还是让一些人混入宫中,有人认出其中一人是北军司马,张枫的亲信,这也印证了马恕所说。
元洵到处安插人手,就是防止世家作乱,没想到还是被人钻了空子。他知道自己威望不够,是以步步为营,不敢大动宫中人员,也没有触动世家核心利益,难道这些世家连这一点利益都不舍得割让,竟然闹出逼宫的事情,如何叫他不气?
但眼下不是生气的时候,他必须冷静下来,理清形势。
“你说他有诏令虎符?谁给他的诏令,朕怎么不知道?”
马恕不敢说话,元洵心中突然闪过杨曦的名字,他是尚书令,负责起草诏令,当值就在兰台附近,又是杨氏的人,杨氏和张氏同为长安六姓之一,他今夜突然出宫……
元洵倒吸一口冷气。
“陛下,不管是谁矫诏,都先保证自身安全再说。”马恕劝道。
可话是这么说,北军若真被张枫完全掌控,一旦宫门被突破,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
“不能走,”元洵来回踱步,终于下决心道,“张枫既然是以镇压宫中叛乱为由,说明他并不能控制北军所有人,这些人也并没有反朕,他们更可能是被蒙骗。如果朕一走,张枫反而有借口说皇帝失踪,那北军才是真的完全落入他手中,不敢有人再有异议。所以朕不能逃,反而要出现在将士面前,看他当着朕的面如何狡辩!”
马恕担心道:“可是这样未免风险太大,如果张枫暗中安排神箭手射箭……”
“那他可真是千古第一人,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弑君,就算他赢了,也会立刻被别家人清算,灭他张氏满门!”不管怎么说,弑君这种事都不能摆在明面上。
马恕当即下去安排,然而不过一盏茶功夫,他的手下就来报,北司马门已经被攻破,张枫的人马涌入宫城,将抵抗的卫士郎官杀的杀擒的擒,要不了多久就会抵达乾元殿!
这个张枫,竟然使声东击西之计!
马恕二话不说返回殿中,向元洵禀报情报,并坚决道:“陛下随我先前往东司马门,张枫的人马若追到,陛下可在城楼上露脸,若北军不再忠于陛下,依旧要反,陛下也可依托城门优势逃出宫城。”
然而不及元洵答应,门外已经传来打斗身,守殿门的虎贲卫高呼:“大人,有刺客!”被一刀斩断喉咙,血溅在窗户上。
马恕顾不得更多,让亲卫断后,拉着元洵从小门逃出,贺喜哆哆嗦嗦跟在后面。
乾元殿处于宫城中心,四周道路众多,通往各处,元洵逃亡时路过临池观,想着夏舒在里面,不由担心,想带她一起走。
马恕拉着他道:“娘娘吉人自有天相,陛下还是保护好自己先!”
这自然是句安慰的话,自古城破之后女子能有什么好的处境?按照夏舒的脾性,只怕会自尽。
连妻子都保护不了,纵然元洵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也从未觉得如此耻辱,一时间悲愤交加,突然吐出一口血来。
马恕大惊:“陛下!”赶紧扶元洵坐下。
贺喜见状道:“陛下,我去找娘娘,娘娘聪明,一定想找到办法和陛下汇合。”
他是夏文姜派给元洵的,自然想着夏舒,见元洵不说话,想是默认,便转身往临池观跑去。
后面追兵穷追不舍,已经有一小股人赶上来,马恕带着虎贲卫将他们斩杀,自己也负了伤。
“这样下去不行,追兵越来越多。”马恕焦急道。
元洵刚吐了血,神志有些不清,也不知道听没听到马恕所说,马恕只好自己拿主意。
他瞧了瞧四周,想起太液池东侧有一处假山,其中多空洞,对元洵道:“陛下先躲在洞中,臣带一部分人引开追兵,陛下再由剩下的人护送去东司马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