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分两路而行,元洵被几个虎贲卫搀扶入假山山洞中。
洞中幽深晦暗,最深的地方一片漆黑,岩壁湿漉漉渗着水汽,阴冷的潮气贴着皮肉钻进骨头,元洵脚一滑,跌了个跟头,头差点撞在石头上,虎贲卫赶紧寻了一处凸起让他坐下。
石头上全是冰寒的水珠,元洵一坐上去,袍子就湿透,寒气传入心中,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像是沉入湖中的石头,脑袋像浆糊,一时间什么都思考不了。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元洵知道这些虎贲卫也处于慌乱之中。
他需要振作起来,这里的人都在等着他拿主意。
他站起来,猛地将头撞上石壁。
“陛下!”虎贲卫们惊呼,又不敢大声,忙上前拉住他。
“朕没事。”元洵声音疲惫,但多了几分沉稳,头上有些黏腻,想来出了血,但疼痛让他清醒不少。
张枫是军中人,对宫里的人员动向不会这么清楚,除非他在宫里安插人手,但他常年随夏万在外征战,不可能有机会亲近宫里人,这里面联合各家的必另有其人。
他重新复盘整个事件的发生过程:从杨曦告假回杨府,尹子悦今日不当值,再往前数,是林乘风被调去查案,夏侯荡被派去以北军查验兵器之名调查张枫,而告诉他北军新造一批武器的人……
是韦景恒……
这个名字刚冒出来,元洵就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声,铁器敲击铠甲,发出金石之声。
韦景恒得意的声音响起:“马恕已经被擒,陛下是自己出来,还是臣进去‘请’陛下出来?”
周围的虎贲卫已经拔剑准备以死相抗,元洵闭了眼,片刻咬牙道:“扶朕出去。”
他头受了伤,走路已经不稳,虽然有人搀扶,但出假山时一个不留意,还是滑了一脚,往前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上。
眼前出现一双靴子,元洵沿着靴子往上看去,月光照在韦景恒一侧的脸上,他的人点着火把,火光照亮另一半脸,他一半脸阴恻,一半得意,就像他人一样,又阴鸷又傲慢。
马恕在一旁被几个人扣着双臂,更有一人按着他的头。他多年殿前当值,何曾如此受辱,还是被韦景恒一个小辈,更是恼怒非常,破口大骂,然而韦景恒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一挥手,让人堵住他的嘴。
元洵的一侧鞋子破了,露出脚趾,韦景恒刚才未曾察觉,如今看到,心中得意,忍不住道:“陛下怎么如此狼狈呢?”
元洵不接话茬,强撑着气势问:“你今夜无诏进宫,想干什么?”
韦景恒笑道:“陛下冤枉臣了,臣是来救驾的。”
救驾?这一幅抓犯人的架势,谁会傻到认为他是救驾?
元洵冷笑道:“救驾?好啊,你去把朕的命令传给北军,只要他们投降,朕只惩罚张枫,其余人一概不究。”
韦景恒见元洵还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也没了再遮掩的心思:“陛下,你还以为你是大权在握的皇帝吗?你看清楚状况,只要我高兴,随时可能取你性命。”
韦景恒在朝中还藏着几分,但他在军中所为足可以见其为人残暴、心狠手辣,马恕忍不住替元洵担心,挣扎着想挡在元洵面前,却被踢了膝盖,一条腿跪了下来,他用另一条死死撑住。
元洵的声音已经恢复冷静:“你不会杀朕。”
“何以见得?”
“你联合张枫叛乱,如果你动手,张枫就可以以你弑君为由除掉你,他私自调动北军也就师出有名,不用担任何责备,反而成为剿灭贼人的忠臣。如此你所有的谋划都是为他人作嫁衣,你这样的人会愿意?”
元洵一下子点明他和张枫的联合,韦景恒更多了分兴趣:“何以见得是我的谋划?”
“杨曦是文官,和北军中人向来没有来往,跟张枫年纪相差大,更谈不上交情,却和你相识。你今晚借杨家有事骗他出宫,再以杨氏安危逼他写下诏令,自己伪造玺印和虎符,骗过北军将领,就算有人怀疑,但只要看到杨曦,再加之情况紧急,就很容易相信诏令为真。”
“你特意选在今日,就是知道林乘风不在宫中,尹子悦休沐,而夏侯荡前往北军,只怕早被你们拿下。能知道宫中官员轮值情况,一定在宫中有不少眼线,这一点张枫常年在外征战,根本不可能做到。”
“张枫不善言语,不喜交友,没有能力游说各家联合反叛,更重要的是,他是夏万提拔,虽为张氏之人,也很难得到杨氏韦氏完全的信任。”
从韦景恒挟持住元洵到现在不过一刻,元洵身处深宫,信息有限,却已能推测出事情大概,韦景恒不得不佩服他之冷静:“陛下,你确实不容小觑。”
“只是朕想不通一件事。”元洵突然道。
“什么事?”
“你是如何说动张枫同意反叛?”虽然元洵在一步步瓦解张枫的势力,但他还是给了张枫不少余地,不至于一下逼得他到反叛的地步,唯一的可能就是韦景恒从中说了什么,促使张枫下了这个决定。可说什么能策反张枫呢?
韦景恒闻言哈哈大笑:“陛下,你没有儿子,不代表别人没有儿子啊。”
“你什么意思?”
“弹劾张枫的奏疏,陛下没看到?”似是怕元洵想不明白,韦景恒进一步解释道,“陛下励精图治,之前收税时下了多道政令,让世家不得强占土地,一旦发现,当弃斩于市。张枫的儿子张孙越便是犯了这一条,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陛下你说,张枫该不该反?”
“张孙越……”元洵想起来不久前,被墨水糊了被弹劾的那份奏章,原来不是长孙越,而是张孙越,可笑元洵还没来及批复,张枫已经反了,在张枫眼里,难道自己是个暴君么?
元洵皱眉,韦景恒得意问道:“我倒是好奇,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策划这一切,毕竟今日之前,我可是老老实实在做我的京兆丞呢。”
元洵沉默了片刻道:“你有野心,这朕早就知道。之前你想送柳氏进宫,此事被阻,你野心受挫,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你为人急躁,加之之前在牢中受苦,心中愤恨,更是不愿蛰伏等待,走出逼宫这一招,并不奇怪。”
他字字讥讽,又说中韦景恒性格中的弱点,韦景恒虽然羞恼,但不得不佩服其看人之准,冷笑道:“你这嘴巴是厉害,可也只猜中五分。我那妹子之事虽让韦氏蒙羞,但也不至于让我反叛。我之所以反你,是因为你只把韦氏当成你收税的刀,得罪人的事都让我们去做,你自己在后面做好人,等有一天,这把刀不好用了,再将韦氏舍弃。你以为我如我那叔父那般蠢笨,看不出你的阴谋?”
他本意是将错都推给元洵,让元洵自辩,哪知元洵并不接招,反而接着他的话说:“你确实比你那叔父聪明一点,却也不多,此事想必是你那想出上中下三策调夏万离京的谋士点破,此次联合张枫只怕也是他的计策,他到底是谁?”
又让元洵说对了,韦景恒更加羞恼,猛地拔出剑,马恕大惊之下爆发出全身力气,掀翻押着他的士兵,扯开嘴中布料,厉声道:“韦景恒,你住手!陛下对你不薄,你如此忘恩负义,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却见韦景恒的刀尖划破元洵脖颈,血珠从伤口渗出,好在是皮肉伤,韦景恒到底没敢下手,元洵又说对了。
“来,我们‘护送’陛下到最近的宫殿,免得被佞臣贼子钻了空子。”
他自己是佞臣贼子竟还说别人,马恕听不下去,气道:“佞臣贼子就是你,你这个——”
他话还没说完,韦景恒已经一剑刺入马恕胸膛,马恕心思一直放在元洵安危上,不想韦景恒竟会突然偷袭自己,眼睛睁大瞪着他,刚想说什么,韦景恒猛地拔出剑又刺进去,马恕的话就这么哽在喉咙里。
他不肯闭上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元洵,看见那张素日温和的脸上沾满鲜血,难道元洵受伤了?想了一会儿才想到那是自己的血,是刚才韦景恒拔剑的时候溅出来的,心中松了口气,头慢慢垂下去。
“马恕!”
元洵被韦景恒的人押着往前走,像被押送的犯人一样,他转头看着马恕直挺的背影,看着韦景恒拔出剑,看着马恕的尸体倒在地上,心中一阵绞痛,他一定要为马恕报仇。
韦景恒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元洵,回到宣室殿后,韦景恒将元洵按在案几前,从怀中取出一张白纸展开:“陛下,是你自己写这份诏书,还是我逼你写?”
元洵自是不会屈服,双目直视他:“你休想。”
韦景恒将笔塞入他手,一只手抓住他手,强迫他在纸上书写。但元洵虽然功夫不如他,力气却不比他小,两人相互较劲,韦景恒发现竟然奈何元洵不得。
他本来就不是有耐心的人,怒气上涌,抽出剑将元洵手指划破,元洵大怒,却被韦景恒抓住手指,硬压着他在锦缎上用血写下诏书。
这是一封勤王诏书,有了这份血诏,张枫进宫勤王就是名正言顺的事,元洵无比惊怒,想打翻烛台烧毁诏书,韦景恒钳住他手腕道:“陛下,大势将去,你应该识时务。”
像是为了羞辱元洵,他甚至还在离去前说道:“你利用我的那一刻,是不是没想过自己会有今天?你放心,我这人心胸宽广,和你不一样。我不久就会另立新帝,结束你的痛苦,不过在那之前,我要让你尝尝我在牢里受的屈辱,我要让你尝尝从皇帝成为阶下囚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