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雪怪身上燃烧起来的火焰是金色的,它并不灼热,也不冰冷。
而是如阳光一般和煦。
思予的伤口一直从胳膊连接到手腕,血不断往下滴落,落在剑上,落在地上,成为火焰的颜料,成为天地的祭品。
思予抡着剑,他并不熟悉这种武器。
只是胡乱地砍,胡乱地刺,思予转圈,滑动,像是在金色的火焰中起舞。
畸骨怪叫,如潮水般向思予扑来,却又在被长剑刺穿时,狰狞了面孔,流下了泪水。
身后营地中的武卫冲出来,却无法跨过烈火,哀嚎在倒地扭曲的雪怪之中响起。
以血为祭品的剑舞,思予将剑刺向企图靠近他的每一只怪物。
思予的身上有了一些被雪怪抓伤的伤口,思予执剑,他的血在长剑上流动,血剑将雪怪烧成了灰烬。
恍惚之间,思予竟在火焰蹿动的波动中看见了幻象。
畸变的人皮骨头,或大或小,往日它们是老人,是稚子,是壮年的男女,是期待着明日的人。
却因一场雪崩丧命,又因怨念成为鬼怪。
[民间传闻有雪怪,是因雪崩丧生的亡魂众。一整个村庄被掩埋,大雪时呀莫要进到深山中。
雪怪遭受万般苦,饥寒交迫恶念生。于是出山为填肚,唯爱人血与人骨。
那村庄的名儿你别问,雪下共葬三百三。
若在大雪遇雪怪,那便是要撞上三百三十鬼,任你法眼通天也逃不开]
三百三十鬼,便是三百三十人。
落在传闻故事里,却只有空洞的只言片语。
思予忽然有些悲伤。
他拿剑的手不稳,周围所见,已经皆为火海。
或许是因为血液流失过多的缘故,思予感觉头晕。
他望向那金色如麦田一般的火浪,小声地说着安息。
——
一个圆点在纸页上出现,转而以“思予”为中心,如涟漪般扩散到各处。
黑色的涟漪很快消散,无影无踪。
吊灯下的作家却皱了眉,她翻动起书页,回看同样出现过圆点的章节。
那一章的故事里,因为“圆”的出现,展开了一些多余的描述:夫人苹钰的侍女喜欢思予的近侍阿符;阿符为生病的母亲买饼;而后发展为翠珠阴风节救命的手绳;阿符母亲化树,而树果又救了思予的命。
这些都不是作家想要的剧情,她所设计的情节不会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的出现而发生变化。
明明他们只是配角,只是为了烘托主角而存在的背景,当下却在故事当中刻意刻画,甚至扭转了剧情的发展。
作家觉得不可思议,她沉默着翻到了书的最后一页,查看自己写下的东西:
“一切应当迎来结局之时,突生变故。”
[备注1]“角色”的割离。
“一个疯囚,一个纨绔,让他们脱于故事之外。”
[备注2]其上结局作废,清篇。时间回溯
新的设定:人物的挣扎,保留前身的记忆
[备注3]:
“而思予不记得了,”
“红豆爱你。”
三条备注,这是整个故事得以重新开始的基调,也是全文最重要的核心。
作家看见自己写下的第一条备注,“角色”的割离,让他们脱于故事之外。
作家隐隐觉得是自己的备注赋予了故事中主角能够改变整体剧情的能力,无论是加粗出现的异类文字,还是今日又见得的圆点,这都不是作家预设中的存在。
作家握笔,尝试着为故事的结尾加上第四个备注,但结果失效了。
文字如同她之前所划的横线一样转眼就会消散,根本无法留痕。
她豁然释怀了,作家放松下来,又转回到故事最新的发展之中,她提笔写道:
“所谓命运,是无法逆转的,主角会死的命运不会被改变。命运的洪流比预想中来得更快,这场雪,将会是他们最后的期限。”
笔尖移动,纸页变为了天空。
大雪带着作家的意志落下,火焰渐熄,思予倒在雪地里,父思彦跑过来,抱起他,转身往马车飞奔。苹钰哭哑了声音,阿符翠珠也都在偷偷抹泪,雪一直落,再不见停。
思氏被迫返途,到达北海郡时,此时已是三天以后。
·
“公子你醒了!”阿符围上来,端来大滋补的汤药,强迫着就要思予喝下。至今日,思予已经躺了四日,虽能叫人喂饭,精神却始终不好,今日阿符见他眼目清明,于是现出大喜。
思予被搀着坐起来,喝了半碗,实在是恶心得想吐,与阿符周旋一番,终于等到对方放弃,不再强求思予喝完。
力气恢复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不少,思予看看自己左臂上包扎的白布,伤口隐隐约约还有些疼。
这时才有些好笑地问阿符:“我怎么没死?”
“呸呸呸,公子在说什么胡话!什么死不死的,我们公子会长命百岁!”
阿符放下碗,才又继续说道:“是翠珠姑娘没记清楚,除雪怪确实需要活人以血活祭,但是活祭又不一定要献命,这是夫人回来去金衍峰上问了住持,才彻底弄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