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锦便陪婉儿到了一家药铺,药铺的郎中给婉儿包扎了胳膊,建议她立即回家休息,不要四处走动。
阿锦只好把婉儿送到马车上,目送她离开。余下的时间就轻松了,她可不想去肃穆的县衙,在大理寺待过,不喜欢公廨那种地方,想着李泽和秦五现在一定在县厅里与县令见了面,自然少不了各种繁文缛节,再加上莲香案、愉娘和两家客栈的纷争,估计一时半会也完不了。所以她宁愿在街上逛会儿。
忽然看到街边有卖木偶的,想起李泽曾说,他没怎么见过其他人制做的木偶,便好奇地走过去。
“小姐,看看,雕得多精美。”摊主是一个中年男子,看到阿锦有兴趣,马上晃着一只木偶,吆喝起来。
“请问多少钱一个?”
“三十文。”
“这么贵。”阿锦想起温木匠的木偶,也就卖十五文、十文的样子。
“这还贵?小姐不懂,你看这精细雕工,一个成熟的木工,一天也就雕两三个,又搭时间又费功夫,再便宜,就没法养家糊口了。”摊主也不想讨价还价。
阿锦拿出自己的木偶,“这个才十五文,雕得更好呢。”
摊主颇不以为然,但搭眼一看,默了片刻,嘟囔道:“这不是温木匠做的吗?做工确实精细,但量少,不往外卖。”
“你也知道温木匠啊?我就是在他手上买的。”
“你住过云门客栈?”
阿锦点头,“是啊。”
摊主“哦”了一声,把木偶丢回摊子上,漫不经心道:“他的东西是好,但只卖给住店的年轻女客。我和他不一样,得养家糊口。”
阿锦就好奇了,“为什么他只卖给住店的年轻女客啊?”
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牵着母亲的手过来买木偶,摊主一看有客人来,便卖力地介绍起他的木偶,不搭理阿锦了。阿锦觉得蹊跷,耐心地等在一边,好不容易等那小女孩买了一只木偶离开了,但摊主唾沫横飞后,已不愿意多说话了。
阿锦便掏出钱来,“我要这个吧,我喜欢这襦裙的颜色,和我穿的差不多。”
那摊主又殷勤起来,“小姐真会挑,眼光真好。可不是,它和你的裙子完全一样,得体又漂亮。”
阿锦又接着问:“为什么温木匠卖木偶,只卖给住店的年轻女客啊?”
摊主叹了口气,“都是同行,本不该背后说人,看你这么有兴趣,就多说几句闲话吧。以前,温尘心是我们双桥镇有名的手艺人,方圆百里就数他木偶做的最好。那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天生的能工巧匠,一块破烂的木料,只要经过他手,就能变成栩栩如生的精美木偶,妇孺都喜欢。所以,他也发了财,成为我们镇上有名的富裕户。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后来他家发生了变故……他就性情大变,脑子不好使了。”
阿锦敏锐地注意到一个新名字,“温尘心?”
“对,他本名叫温尘心。后来温木匠叫得多了,都忘记他本名了。”
这不就填补了云门客栈账簿上,温木匠后面的空白内容了吗?
阿锦抑制住激动,装着若无其事随便说说话的样子,“那他,性情大变,脑子不好使……是什么意思?”
“家庭发生了变故呗,受了刺激了。以前木偶做那么好,突然有一天好好的买卖不做了,跑到荒山野林里,给一家客栈修修补补做木工;以前傍身的好手艺,也不珍惜了,随便卖那么便宜,脑子正常的人能这样做么?你也肯定瞧见他了,穿得破破烂烂,脏兮兮的,本来和我年龄差不多,现在都成老头了。以前他可不是这样,乐善好施又体面,名声好着呢。”
阿锦大吃一惊,“温木匠和你年龄差不多啊?”
温木匠可是头发花白、满脸丘壑啊,怎么也得年过花甲了吧。
摊主得意地显摆道:“不敢相信是吧?我也不敢相信,其实他只比我大一岁,现在我四十出头,他老得能当我父辈了。”
阿锦连连点头,出言相夸,“是啊,你看着很年轻,不像四十呢。那他家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怕摊主不肯说,或偷工减料说,阿锦又主动买了一个木偶。递钱时,摊主都不好意思了,“买一个就行,拿着玩的。”
阿锦道:“我喜欢,想拿两个玩。”
摊主喜滋滋地收了钱,喝了口茶,从头开始讲起。
据摊主回忆,以前温木匠那可是一表人才,还有一个青梅竹马、感情甚笃的发妻,名叫陆庭双,夫妻二人恩恩爱爱,育有一女,名叫榴花,宠爱如掌上明珠。这一家三口靠做木偶,开铺子,本过得美满幸福。但天有不测风云,在可爱的榴花八九岁时,陆夫人突发了一场疾病。为给爱妻治病,温尘心尽心尽力,请了最好的名医,买了最贵重的药材,但一年后,妻子还是去世了。
这对过惯了夫唱妇随、家庭和睦的温尘心来说,颇受打击,好在还有一个女儿聊慰平生,于是消沉了一阵子后,又打起精神,继续做木偶生意,把女儿养大成人。
随着时间流逝,温尘心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抚养女儿上,父女俩倒也生活的悠哉悠哉。在榴花十二三岁时,镇上有一个新寡妇人吴玉娘,到温木匠的铺子里买木偶,一眼就看中了温尘心。那时温尘心也就三十多岁,长相端正,又忠厚老实,有一门不错的手艺傍身,家境又好。这在吴寡妇目光所及中,算最好的选择了。
那时温木匠在后院做木偶,前面摊铺由榴花看管。于是吴寡妇便经常带着好吃好喝的,去铺子里串门,有空还去温尘心家里,帮他收拾屋子和庭院,并照顾榴花。这一来二去,两家就混熟了。
由于妻子故去多年,温尘心又当爹来又当娘,本也没想续娶,毕竟他对发妻情感深厚。但问题是,榴花对吴玉娘慢慢产生了依赖,十三岁的小女子,已经有了难言之隐,平时又不便与父亲说,便和吴玉娘述说,于是平时有事没事就往吴玉娘家跑。
这吴玉娘只有一个五六岁的儿子,没有女儿,也很喜欢榴花,平时无论穿衣打扮,还是女子间的私密事,都一一教导没有娘管的榴花。后来媒人也在中间撮合,说榴花快到及笄之年了,与父亲感情再好,也要避嫌,而且吴玉娘与榴花又那么情投意合,不如把她收了,做填房吧。
当时温尘心还有顾虑,觉得自己这把年纪了,不想耽误吴家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