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正下方,一方古朴石台上,端坐一道黑袍人影,身形轮廓与问寻别无二致。她缓缓抬头——一模一样的眉眼,左眼下那颗细小黑痣都分毫不差。唯独那双眸子,空空荡荡,无喜无悲。
“你是谁?”问寻沉声。
黑袍人影开口,声线与她同源同音:“我是你的欲望,是你最深的执念。你毕生渴求圆满神性,却又极度畏惧,怕成神之后便再也不是平凡的问寻。你师父将你半数神性封入断世刀中,余下半数蛰伏于你体内。而我,便是那沉睡的神性——你心底所有渴望与怯懦的聚合。”
“我不需要你。”
“你在撒谎。”
黑袍人影抬手,掌心覆上问寻心口。无刺痛,唯有一阵细密麻意蔓延全身。问寻垂眸——胸口正透出澄澈金光,蛰伏的神性正在苏醒、沸腾。
“你看,你体内的神性在呼应我,迫切与我合一。”
问寻左手抬起,鳞甲翻竖,牢牢扣住对方手腕。锋利鳞甲切入虚影,黑袍人影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它却分毫未退:“你杀不死我。我本就是你。”
它骤然抽回手掌。一缕细碎金色光丝从问寻心口被剥离、拖拽而出,转瞬飘散。心口空落一片,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一块血肉。
“你拿走了什么?”
“拿走了你所有的怯懦与惶恐。”黑影静静看着她,“你怕身为异类、怕化妖成神、怕前路强敌、怕终局落败。这些桎梏,我替你尽数封存。往后前路,你只需一往无前,无需畏惧分毫。”
它转身纵身一跃,沉入悬空巨心,身影消融。头顶巨大心脏搏动骤然加剧,整座大殿暗红光芒剧烈闪烁。
问寻心口依旧空落,却卸下了千年沉重枷锁,浑身通透轻盈。手背上的异眼滚落清泪,澄澈温热,满是释然。
怀中封存的灵核碎片骤然滚烫刺骨。她取出碎片,方寸碎片爆发出极致璀璨的白光,照亮整座大殿。光影流转间,碎片之中那道熟悉的小小虚影唇瓣快速开合——无声唇语,是真切的呼唤。
【我在你后面。】
问寻心头巨震,猛地转头。
身后虚空之中,静静立着一道少年人影。银白长发垂落肩头,赤金瞳眸澄澈透亮,清冷夺目。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形清瘦挺拔,赤足踏于幽暗地面,脚下凭空凝结一层薄薄白霜。
阿问。
不再是玲珑灵兔的模样,是完整人形。清冷,鲜活。
问寻看着他,喉间动了动。她想说“你终于醒了”,想说“我等了很久”,但什么都没说出口。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指尖。凉的。但确实是他的。
“你醒了。”嗓音微哑。
“未完全苏醒。”阿问轻声开口,嗓音清冽如碎冰,“你体内觉醒的神性尚且微薄,只够让我凝出人形,暂离碎片禁锢。”
他抬步上前,指尖轻轻拂过问寻覆满鳞甲的左臂。坚硬锋利的银白鳞甲竟在他指尖触碰下尽数软化,如融蜡般温顺服帖。
“切记,莫要动用刀中封存的另外半数神性。一旦融合,你便会彻底成为前世那个无念无执的守墓神,再也不是如今有喜有忧、有惧有盼的问寻。”
“我知晓。”
“你不知晓其中代价。”阿问微凉的指尖握住她的手,寒意温柔,“前世的她无牵无挂、无情无念。可你不一样。你有羁绊,有执念,有想要守护的一切。”
他掌心微光流转,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后退数步,稳稳立在悬空巨心之前,抬手按在搏动不休的心脏表层。坚韧的心壁骤然裂开一道狭长缝隙,浓稠温热的漆黑液体缓缓流淌。
“进来找我。”
留下一句低语,阿问纵身踏入裂缝,身影沉入巨心。
问寻抬步上前,掌心探入温热裂缝。触感黏腻温润,像是探入一具鲜活生灵的体内。身后裂缝缓缓合拢,隔绝外界所有幽暗。
彻底的黑暗笼罩周身。无昼无夜,无边无际。唯有前方一隅,一缕清透银白微光稳稳亮起,穿透重重黑暗——是阿问的光,是她前路唯一的指引。
她抬步追随。脚下柔软塌陷,步步踏向沉渊最深处。手背上的异眼全程圆睁,明亮笃定,凝视前方微光。
前路终局,近在咫尺。
她不再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