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之下,不是坦途。
问寻踏骨而下,足尖落上白骨阶的刹那,细碎的咯吱声响彻幽暗深渊。地底深处那道庞然心跳愈发清晰,轰隆震颤穿透岩层,顺着骨路攀升,震得她胸腔发麻。
下行无尽。白骨阶在前方骤然断裂——平整的断口犬牙交错,像是被巨兽利齿硬生生啃噬殆尽。最后一级骨阶悬空而立,下方三丈处,是一片沉如墨漆的平地,暗潮涌动。
她纵身跃下。
足底触感黏软,并非土石,而是沤烂经年的腐泥。垂眸望去,遍地漆黑腐肉层层堆叠,血肉之中生出无数人手细指,错落林立,如野草蔓延。她落脚间碾断数根,断裂的指节滚落地面,齐齐指向左侧。
问寻目不斜视,抬步向前。周遭细指纷纷蜷曲勾扯,缠上她的衣摆,黏腻阴冷。她未曾低头,步履沉稳。走出数丈,身后断指才颓然倒伏。
前路横亘一堵黑肉巨墙,表层血管搏动,鲜活如脏器。墙正中央裂开一道狭窄竖缝。她侧身挤入,两侧肉壁骤然收紧,死死钳锁。手背上的异眼快速眨动三下——心念催动间,肉墙轰然开裂,浓稠黑浆流淌。她从容穿过。
墙后是一方密闭石室,四壁由洁白人骨拼接,打磨得干净平整。石室正中央静置一口无盖石棺,古朴厚重。
问寻缓步上前,垂眸望去。
棺中躺着一名白衣女子,眉眼清丽温婉,面容干净澄澈——是她记忆里的师父,却是二十出头、年少清丽的模样。手背上的异眼骤然滚落猩红血泪。
她抬手,指尖轻触棺中女子的脸颊。触感冰凉僵硬,如同精雕细琢的冰冷蜡像。
下一瞬,那双紧闭的眼睫骤然上翻,露出大片惨白眼白,漆黑瞳仁缓缓落下,僵硬地锁定她:“你来了。”
“你不是我师父。”
“我是。”白衣女子语气无波,“年少时的她将我封印于此,替她镇守沉渊玄关,千年未离。”
“你守的是什么门?”
女子眸光偏转,望向石室尽头:“你身后那一道。”
问寻回头。石室另一端伫立着一扇厚重玄铁黑门,门板镌刻繁复诡谲的暗黑纹路,与她左臂蔓延的玄黑纹络同源同息。
石棺中的虚影缓缓开口:“此门之内,藏着你毕生求索的本源——上古妖魔的本源神识。你体内蛰伏的魔息,便是千年前从这本源中拆分而出。你师父当年也曾踏足此地,止步于铁门之前,终究不敢入内。”
话音未落,女子光洁的脸颊骤然裂开细碎纹路,肌肤层层剥落,裸露的底下空空荡荡,无血肉,无骨骼。整张面容尽数消散后,石棺中唯有一袭白衣静静铺展。
问寻默然收回指尖。手背上的异眼轻轻阖闭,无惧怯,唯有沉沉倦怠。
她转身走向玄铁黑门,掌心覆上冰冷门板。寒意刺骨,门板上的玄黑纹路骤然活转,顺着她的掌心、手臂飞速攀爬,与她左臂的黑纹完美衔接。灼热的剧痛席卷全身——无数破碎的记忆片段疯狂涌入识海。
云海翻涌的绝顶山巅,黑袍猎猎的人影孑然独立。那是前世的她,镇守万古沉渊的守墓神。她抬手撕裂虚空,漫天漆黑魔煞汹涌而出——肆虐万古的上古妖魔本源。为镇乱世魔根,她以身囚魔,将滔天魔煞尽数封入己身血肉骨骼。而后,她执起一柄古朴短刀,寒光破空,亲手斩断自己的左手。断掌坠落凡尘,落地化为一方沉寂黑石。那柄染血断世之刀,正是师父代代相传、最终交付于她的那一把。身影轰然倒地,滚烫精血从断腕喷涌,尽数渗入黑石,锁死千年羁绊。
画面破碎,识海震荡。铁门纹路彻底沉寂。
问寻收回左手,指尖微微颤抖。她终于知晓:刀中封存的从不是神性,而是她被亲手斩断的千年记忆。所谓宿命羁绊,从来都是她自己埋下的因。
腰间佩刀剧烈震颤,刀灵急促嗡鸣,似在催她忆起前尘。她指尖轻离刀柄——不欲借前世神通破局,只想以“问寻”之身,一步步走完。
轰隆——玄铁黑门骤然向内塌陷,被门后黑暗吞噬。门后无垠暗处,缀满无数悬浮巨眼,较之先前所见硕大十倍,瞳色暗沉,尽数锁定她。其中最大的一只巨眼震颤,宏大声响炸响识海:“你回来了。”
手背上的异眼缓缓睁开,瞳色弯成温柔月牙,无声轻笑,带着跨越千年的归序与释然。
问寻抬步踏入黑暗。漫天巨眼主动分列两侧,让出通路。身后铁门轰然闭合,断尽退路。
脚下是层层粗大白骨铺成的骨桥,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篆字。异眼静静阅览碑文,看着看着,澄澈清泪缓缓滚落——不再是猩红血色,是久违的纯粹通透。问寻未曾追问,默然前行。
骨桥尽头是一方十余丈宽阔的深坑,坑底堆满揉成团状的人皮,微微蠕动。深坑正中央矗立一根黝黑石柱,柱身捆绑着一具两丈多高的无皮人形怪物,断颈截面贯穿一根铁棍,铁棍顶端顶着一颗紧闭双目的人头。
坑底人皮骤然躁动,如黑色潮水涌向问寻,无数纤细人手探出,抓扯她的脚踝。她左手轻按坑沿,臂间银白鳞甲翻竖,寒光大盛。人皮浪潮硬生生在她脚前三寸处定格,层层堆叠,化作死寂皮墙,不敢再越半步。
石柱上的无皮巨物缓缓抬手,取下人头安置在自己断颈上。人头脖颈转动数圈,骤然睁眼——满眼纯白,无半点黑瞳。它静静凝视问寻,无杀意,无戾气。片刻后,它取下人头重新插回铁棍,转身背对通路。
问寻默然绕过深坑。
前路尽头悬挂着一扇完整人皮巨门,皮面叠印着无数扭曲人脸,五官狰狞。她伸手推门,无数脸孔齐齐张嘴,无声呜咽,滚烫泪水从皮层渗出。异眼微微轻颤。人皮门从中裂开一道窄缝,她侧身穿过。
最终沉渊大殿豁然呈现。穹顶高耸入暗,望不见顶端。大殿正中央的虚空中,悬空悬浮着一颗两丈巨大的鲜活心脏,表层盘绕无数粗壮漆黑血管,脉络搏动。每一次心跳,整座大殿便亮起一层暗红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