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她的词就沉了下去。“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他每回读到,心里都不是滋味。他知道她为什么沉,但他不能说。
今天,她却忽然念了这首词。对着他念了一首她亲手烧掉的词。
赵明诚把凉透的茶盏搁下。
“好是好,”他说,“只是太轻快了些,不像是你最近的风格。”
“最近是什么风格?”
“你最近的词,沉了。梧桐细雨、闲愁离恨的,我看了心里不是滋味。”
她的表情动了一下。很短,但他看见了。
“如果有人要伤害你,”她忽然说,“我会保护你的。”
赵明诚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停住了。
这句话不对。
他的妻子从来不说这种话。她只会做。
他在暗狱那一个月,她把嫁妆里值钱的首饰全变卖了,打通所有能打通的关系。最后在一个雨夜里,跪在大理寺少卿府邸门前,跪了整整一夜。
他从狱里出来的时候,她就站在门口等他。浑身湿透,嘴唇发青。他问她跪了多久,她说“没多久,刚来”。
后来是少卿府的门房偷偷告诉他,夫人跪了一夜,天亮才被自家下人扶起来。
“易安,”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她笑了一下,嘴角有些僵:“我脑子进水了。”
他没笑。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很近。
“你,”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不是她。”
空气一下子静了。
窗外的蝉鸣叫得震天响,七月的暑气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桌上散落的手稿吹起一个角,又落回去。
她脸上的笑,慢慢褪了。
“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她。你是谁?”
她没接话。
像是她一直在等这一刻,等他问出这句话。
“你怎么知道的?”
她再开口,声音变了。更稳,也更沉。
“她不会写那首词。”赵明诚说,“她很多年前就把那些会惹麻烦的词稿都烧了。”
“还有呢。”
“她不会说那样的话。”
“还有呢。”
“她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看死人的眼神。”赵明诚的声音很轻,“你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入土很久的人。”
她沉默了。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她问。
“你一睁眼就摸手。”赵明诚说,“她在溪亭落水之前,失手摔碎了一方砚台,右手无名指划了道口子。不深,但没结痂。你的手上,没伤。”
女人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十根手指,完好无损。
她攥了攥手心,那块本该存在的伤疤处,皮肤光滑。
“就凭这个?”
“不止。”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卷她方才看过的手稿,翻到那一页,“你看这里,看了太久。她翻到这页从来不停,会直接翻过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这页上有她不该知道的事。”他点了点那页上的一行夹注,“她在避嫌。”
女人低下头,目光落在赵明诚指着的那行蝇头小字上。
她慢慢地,把那行字念了出来。
“济州兵马二千,粮草三十车,本月十五出城。”
赵明诚把手稿放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现在,轮到你回答了。你是谁。”
她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
“我是李清照。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
“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说清楚你藏在《金石录》里的秘密?你打着搜集金石的幌子,做的其实是传递军情的买卖?你把金兵调动、粮草储备、将领行踪,全用暗语写进碑帖题跋里,夹在拓本里,混在校勘的夹注里,一趟一趟送出青州?”
赵明诚没说话。
他的呼吸停了。
“还要我说得更清楚吗?”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靖康元年,东京城破,你被关进大理寺暗狱。金人要你交出枢密院的名单,你没交。他们就让你跪在碎瓷片上,把发妻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一百遍。”
他的脸刷地白了。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她看着他,“因为我读过!你死在1129年的秋天,建康城,一场疟疾。你死后,她一个人走了二十多年。她替你整理完了《金石录》,替你题了跋,替你写了后序。她一个字都没替你辩解。缒城宵遁——史书上就给你留了这四个字!骂名!你背了八百年!”
她停了停,声音忽然哑了。
“我来这儿,就是不想让那个结局发生。”
赵明诚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抵在书架上。书架晃了晃,几本旧帖从顶上落了下来,摔在地上,噗噗几声闷响。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也哑了,“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