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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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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狱收敛声音:“成何体统?”

“您压我?”

“福,你不是孩子了,有什么事不能说出来大家一起承担的?”

“您如今赶我出去,我也不会说什么了。”福的态度笃定。她从来这样执拗。

“你让我怎么和春川交代?”

“这个家的主人是您。”

“福阿姨!你不知道父亲的为人吗?”薰终于表态。

“……!”福咬牙,倏地转过头望向窗外。雨点杂乱,催人心烦。护士说病人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但身体依然虚弱,不能着风寒,炼狱看那铅色无情地压来,为福支付了两天的住院费。炼狱看出她不会再交谈什么了,他自己还不想罢休,却只是无奈地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

他坐在那里,即使淋了雨,几根额发显得狼狈,仍然是沉稳的,没有半分局促感,让人才发觉他已经四十岁了。眉目间的纯粹不曾消散,但被迫染上的沧桑与眼尾的纹路却让他有了不同于以往内敛的威严。

他猫着身子回想着。预感像是在迷雾中延伸,可迷雾中就是有那一盏灯,他坚定地认为自己可以将一切连接起来。那种直觉是他惯常依赖且信任的,也是真实的。薰看着福,又看向父亲,他金色的鬓发还在滴着水珠。

“薰,去给家里回个电话。”

薰有些局促,终于还是离开病房,关门前深深望了福一眼……

“福,”炼狱说,“别逞强。”

“……您也是。”……

八年前被槙寿郎打伤耳朵的士兵姓西村,事发后被记了处分,又因受伤被调职为辎重兵,不上战场只当苦力,回国后也没有对他进行表彰,而和他同期的寺内已经晋升为少尉。他无所事事,用军部下发的抚慰金酗酒,想去寻仇,却发现炼狱的老宅早已人去楼空,他想过一把火烧了那房子,可终究没那个胆量。

他开始调查炼狱家。他发现这个家的女主人早就不在了,家中的女人是炼狱家的弟媳,那次男又是谁?他猝然想起,他到过汉口——那里有个医生,他是黑发,可那双金红色的眼睛不正和炼狱杏寿郎如出一辙吗?!那医生说着一口流利的□□话,他曾找他治过感冒,逼得他说了几句日语,那是实在纯正的东京话——那一定是炼狱家的人!

炼狱家有人在伪装□□人!

倘若上报给军部,炼狱家就会被特高带去问罪,只要把在中国的次男挖出来,他家所有人都得因为包庇罪下狱甚至被处死吧。西村欣喜若狂。可转念一想,怎么能这样便宜了他们?自己在中国受的屈辱、不正是拜那个老头和杏寿郎那混蛋所赐吗。

西村找到了那个戴眼镜的女佣,那女佣显然认识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为寻仇而来。于是西村直截了当地和她说自己有炼狱家的把柄,如果她告发自己,会让他们更难收场。为了威胁女佣,他说出了在汉口的事,那女佣竟然聪明得很,声称全无此事,次男在欧洲留学,已经很久不与家中联系了。他只好赌了一把,扬言要到军部去告状,大不了鱼死网破,反正自己活成这样,再堕落下去也无所谓了。女佣终于动摇,他便要她偷取炼狱家的财物和弟媳的私人物品,女佣都照做了。自他勾搭上女佣,她逐渐为讨他欢心保养自己的身体,真是个可怜的女人。这让西对自己的魅力坚信不疑。

如果能利用女佣寄生在炼狱家看不见的地方,不比让炼狱家身败名裂强吗?他这么想,一边觊觎着弟媳。怎么能说是将她奸污了呢?是她自己这样浪荡,因为形骸上的欲望而不断背叛自己的本家的。

事实是,福从家中拿取自己的物品,给西村的财物,也是自己长年积攒下的。她自然也想到自己可能怀上西村的种,提早准备了麝香。如她所料,两个月的胎儿因麝香而发育不良,磕碰一下便无意识地离去了。她看过书,知道那是一个生命,但她对西村已经恨之入骨,即使将那孩子产下来,谁又能让它健全地活着?或许不等怎样,就被送去战场也说不定了,如果能选择,谁想选择活在现在这世道?福心中讥讽着。只是不曾想在街上暈了過去,致使家人知道了这件事。

那个男人说是自己在部队中无法晋升,做着脏累的苦力,实际上让他当步兵,他就要失禁而逃了吧。也就是趁着酒劲寻衅好些了。

西村沉迷在她的奉承和演技中,以为这个女人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福在家中表现得像是自己在正常恋爱,炼狱也暗示说,如果想嫁人了,现在也不晚。她还是那样干练不服输,演出来的柔软恰到好处,竟瞒过了所有人。只是和致薰看见她一次又一次反复地洗拭自己的身体,皮肤都被水泡得皱巴了,还在洗。洗、洗……

现在她终于洗净了。在滨町的隅田川里,河水一束一束地淌过她的身体,淌过沉默与仇恨。

和致薰早察觉到福的异状,所以才第一个发现她的遗书。遗书中说,自己早就筹划好了这场谋杀。她说这是她对炼狱家的报答,她和福婆婆,报答两位“炎柱”的恩情。青面獠牙的恶鬼藏匿在暗处以人为食,成人、孩童,男人、女人,都被残忍杀害的时代,是“炼狱”烧尽了黑暗。她永远不会忘记杏寿郎大人在耀眼如烈阳的火焰中翻腾的情景,那时婆婆哭了,这次她也要哭,替这被“恶鬼”磨耗得不再张扬的炼狱而哭,但愿眼泪能冲破哪怕一点点顽石,让这火焰延续。

在与那个男人谈话后,她想了又想,是否应该告知你们。但她怕那个男人收买了其他什么人,一旦察觉到什么,她赌不起。况且如果让家主出面解决,只会引起更恶劣的敲诈。唯一的办法是杀了他。

她说你们或许会认为她的做法极端,她承认她或许确实想偷懒了,她不想拖——越拖越长,粘稠又恶心,她想最好立刻让西村去死,她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自被他触碰那天起,她的灵魂再也不属于千寿郎大人、鱼住大人、这个家,甚至她自己。她同样看了那张南京事变的英文报纸,她恨她这具身体在和那个男人交欢时产生的反应、恨身上流着日本人的血、恨她为何不是男人。如今她对不起这个家,她已经认识家主二十年了,她见过他年轻时张扬燃烧着的宛如烈焰的风姿,见过月光让那时刻自毁烈焰变得柔和,也见过那烈焰烧过后的疲惫,所以对不起二十年来这个家的照拂,对不起鱼住曾滋润过她的灵魂,对不起那些温暖的话语与笑容。她给鱼住写了很多信,就不等她回来了。她写下这封信,其实是不希望杏寿郎大人看的。她认为任何人都不该对他残酷了。

她写了她的计划:她事先写好了“殉情”的证据,在与他过夜后的次日晚上诱惑他饮酒,在酒中下了少许安眠药粉,让他可以糊涂行动又不至于昏睡。她便在夜深人静时引他到滨町。

和致薰在看这份遗书时,受不住地痛哭了起来。她咬着拳头,不愿在福的居室中发出声音。她脑中不断浮现福推下一个醉酒的军人,多么轻而易举。她想到福在岸上,身子犹如一片薄雪,被风呼地吹到水中。雪花看似自由自在,却无法选择飘向何处……这封遗书要给父亲看吗?父亲得知西村的身份,以他的能力,一定是推测出大致的来龙去脉,所以才会说“终究没保护好她”这种话,而某种方面来说不给他看也是福的遗嘱。她同时害怕着世人会信口雌黄地玷污福的死。既然福并未蒙冤,她便自己模仿着福的笔记,将那些无法言说的事删去了,又交给了父亲。

福与炼狱认识二十年,相对地,他也认识福二十年。他比福年长七岁。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恋爱、流产、殉情、耳廓缺失,在病院时的直觉,在听见男人的名字时抵达了终点。即使那封由薰传递来的遗书上什么都没说,那些无法言喻的事他猜得几乎分毫不差。如果这真的是福的亲笔,才会更让他痛心:至死都不肯与炼狱家坦白的痛苦与委屈,在灵魂之间隔了一层障壁。他立刻看出那并非福的亲笔,却也感谢薰的良苦用心,他成功让薰认为他不知情。

他想起了浪子①。二十年前,他对鱼住说若是他的话,定会堂堂正正地守护重要之人到最后。然而当福死去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呢。

①浪子:德富芦花小说《不如归》(1898-1899)的女主角,后改编为电影,于本作第十章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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