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顶仪式的喧嚣散去之后，真正的风暴才来。

辞汐风是在周三下午被叫进总监办公室的。办公室里除了总监，还有集团分管人事的副总裁，一个辞汐风只在年会上远远见过两次的中年男人，姓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汐风，坐。集团决定调你去上海分公司，担任超高层项目的设计负责人。周期至少两年。任命下周正式下发，你有一个月的时间做交接。”

辞汐风沉默了几秒。“如果我不去呢。”

王副总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语气冷了一度：“这个项目对集团的战略意义，我相信你很清楚。上海分公司那边看过你的履历，点名要你。这是你职业发展的关键机会，也是集团对你能力的最高认可。但如果你拒绝北京这边世贸中心已经封顶，下一个同级别的项目至少还要等一年。这一年里，你的职位、薪资、团队资源，都会受到影响。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告诉你选择的代价。”

总监在旁边咳了一声，没说话。辞汐风把文件收进公文包，站起来。“我需要几天时间考虑。”

“三天。周五之前给我答复。”

从总监办公室出来，辞汐风没有直接回自己办公室。他走到世贸中心裙楼的二楼，站在那个他和云汐一起调试过灯光的体验空间门口。里面的灯关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她曾经站在这个空间里，指着天花板上的轨道射灯说“你用错了光温”。他当时靠在墙上，心想这个女生和高中时候一样，看起来安静柔弱，但一开口就能精准地戳中他最核心的问题。

他拿出手机，拨了云汐的号码。没人接。大概在开会。他挂掉，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我来找你。有件事跟你说。」

晚上七点，云汐在公寓里等他。餐桌上摆着两碗刚煮好的西红柿鸡蛋面，热气已经没那么足了。她穿着一件豆绿色的短袖衬衫，头发用夹子随意夹在脑后，看到他进门，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

“今天这么早。工地的事忙完了？”

“嗯。”辞汐风在餐桌前坐下。他看着那碗面西红柿切得很碎，鸡蛋炒得有点老，和上次在他公寓里她做的那碗一模一样。她做面的手艺一直没什么长进，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的面。

“云汐，公司调我去上海。两年。”

她把筷子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滚了一下，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

“你答应了？”

“还没有。周五之前要给答复。”

她弯腰把筷子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动作来消化那个信息。然后她抬起头看他。

“你想去吗。”

辞汐风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应该说“我不想离开你”，应该说“我可以在北京等下一个项目”。但这些话说不出口，因为它们在事实面前都不诚实。他想去。那个超高层项目是他从研究生阶段就开始研究的方向，是他职业生涯中可能只有一次的机会。但去就意味着离开她两年，在两个人好不容易跨越了九年的距离之后，又要加上一千公里的新距离。

“你在犹豫。”云汐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你从来不犹豫的。工地上的事你从来都是当场拍板，你跟我说过最讨厌拖泥带水。但你现在在犹豫。因为你怕伤害我。辞汐风，我不想做那个让你犹豫的人。”

“你不是——”

“让我说完。”她把筷子放下，坐直了身体，“你以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做建筑设计了，那一定是因为你自己不想做了，不是因为我。那现在同样如果你因为我不去上海，你以后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在每一个不如意的项目上想起来曾经有一个机会你没有选？我不做你事业上的绊脚石，这句话我在跟你在一起之前就跟自己说过了。”

“你不是绊脚石。但你是我要带着一起走的人，不是可以随便打包进箱子里的行李。”辞汐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些压抑不住的波澜，他摘下眼镜放在餐桌上，用手指抵住眉心，那个动作像是在按一个暂停键，“如果我去上海，你怎么办？你在北京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朋友、自己的项目，你刚入围了年度评选。我不能让你为了我放弃这一切。异地两年。我们才在一起多久？”

“不算那九年的话，不到一年。”

“一年都不到。然后就要异地两年。”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她，“这不合理。”

“那我们怎么办。”云汐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不是平稳的语调，不是理性的分析，而是一种她藏了很久终于藏不住的茫然，“你不去会后悔，你去我们就要分开。没有一个选择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