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之后的两周，日子过得很平静。

云汐手上的品牌发布会项目进入了执行倒计时，方案已经通过了品牌方美国VP的最终确认，接下来就是盯搭建、盯物料、盯供应商。她每天在世贸中心体验空间和公司之间来回跑，忙得脚不沾地，但每晚睡前都会给辞汐风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汇报今天吃了什么，有时候是吐槽供应商又拖延了工期，有时候只是一张她窗外的月亮。辞汐风每条都回。他的回复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个月亮的表情，有时候是一张他工地上拍的照片，塔吊上的灯带在夜色中像一串坠落的星星。

云汐把那些工地夜景照片全部存进了一个专门的相册，相册名字叫“月亮落地”。周晴看到这个名字之后笑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说你这个取名水平，难怪你写的情书能攒三本日记本。云汐没有反驳。她觉得这个名字很准确。月亮落地从她仰望的天边落到了她手机相册里，落到了她加班夜桌上不知谁送来的粥里，落到了每一次她说“好”时都能预料到的回应里。

周五下午，云汐在世贸中心的体验空间里盯灯光调试。林与舟也在现场，他蹲在控制台旁边，对着色温仪上的数据皱眉，说侧逆光的色温比预设值偏高了两百K，拍出来皮肤会偏冷。云汐蹲在他旁边一起看数据，两个人讨论了一会儿，决定让灯光师重新调一轮。

休息的时候，林与舟递给她一杯冰拿铁。现在他已经知道她不喝美式了，每次给她带咖啡都是拿铁，半糖，少冰。

“辞总最近怎么样？”他靠在控制台边上，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挺好的。世贸这边主体结构快封顶了，他最近收尾工作比较多，每天加班到很晚。”

“难怪最近在工地上经常看到他办公室的灯亮到半夜。”林与舟喝了一口自己的美式，“你们俩都挺拼的。一个做广告的，一个做建筑的，都忙成这样还能在一起，不容易。”

“时间挤一挤总会有。他加班到半夜，我就去他工地附近那家面馆等他。那家面馆开到凌晨两点，老板娘认识我了，每次都给我多加一份牛肉。”

林与舟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云汐发现林与舟最近的变化很明显——以前他提到辞汐风的时候，语气里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像一个设计师看到自己没中标的方案被别人的项目盖过去。现在那份酸涩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自然的、朋友之间的关心。他是真的放下了。不是因为不喜欢了，而是因为那份喜欢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它让他认识了一个值得欣赏的人，也在某段时间里给了她一些恰到好处的温暖。这样就够了。

晚上八点，灯光调试终于结束。云汐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震了一下。辞汐风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今晚早点回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云汐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辞汐风发消息很少用“有件事想跟你说”这种句式他一向是直接说事的。今天的消息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表情包，没有月亮。她的直觉告诉她，他要说的这件事不是小事。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

回到公寓快九点了。辞汐风已经在楼下等她，靠在车门上，手里没有像往常那样拎着牛皮纸袋。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云汐注意到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他紧张的时候会把手指往掌心里缩。她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的眼睛。

“什么事？”

“上楼说吧。”

云汐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变得更强了。她带着辞汐风上楼，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喝，在沙发上坐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道细长的光斑，正好落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今天公司正式通知我，世贸中心项目封顶之后，公司要调我去上海分公司。那边有一个新的超高层项目需要设计负责人，周期大概一年半到两年。公司选了我。”他抬起头看着云汐，“不是我申请的。是公司直接安排的。总监今天下午找我谈话，说这个项目对公司的战略意义很重要，需要最有经验的设计师带队。他说如果我不去，项目可能就拿不下来。”

云汐在他旁边坐下来。她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一年半到两年。上海。项目负责人。职业发展的关键机会。这些信息像拼图一样在她的脑海里一块一块地拼起来，拼出来的画面很清晰：他不是在跟她商量要不要去，他是在告诉她，他已经面临一个必须做出的选择。而这个选择的两端，一端是他的事业，另一端是她。

“你决定了吗。”她问，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没有。”辞汐风把手从膝盖上移开，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我需要先告诉你，然后我们一起决定。”

“如果只有你一个人，你会去吗。”

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头：“会。这个项目是我的专业领域里很难遇到的机会。超高层建筑的结构设计和幕墙系统，是我从研究生阶段就开始研究的方向。”

云汐端起他面前那杯没喝的水，给自己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那就去。一年半到两年，不算长。我可以去上海看你。高铁四个半小时，比当年在操场偷看你省时间多了。”